前世

躁的性子,雖早已見慣了這般冷遇,可還是忍不住怒罵道:“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不想想,如果冇有我們小姐,他趙家人能住上大房子,過上好日子?”秋菊趕緊上前捂住她的嘴說道:“你還嫌小姐被欺負的不夠是嗎?老夫人聽見了,這氣又得往小姐身上撒,到時候不僅吃冷菜,恐怕水也用不上熱的。”春桃當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她忍不住,忍不住替她們小姐打抱不平,從前活潑可愛的姑娘,變得現在這般,如同一個隻會呼吸的木頭,不喜不悲...-

大慶十二年二月二十八日。

天色陰沉的嚇人,烏雲密佈,雷聲轟鳴,勁風吹動窗紙嘩嘩作響。

窗柩前的女子端坐看著手中的書,好似屋外發生的一切都和她無關。

直到身後有人對她說:“小姐,歇著去吧,小心著涼。”

女子這才抬頭,白淨的臉如瓷器般瑩潤,好看的眸中雙瞳烏黑。

“原來天都這麼晚了。”紅唇輕啟,發出的聲音煞是好聽,饒是秋菊同她一起長大,也不得不感慨,她們小姐真是難得一見的畫中美人。

可惜……

“小姐,您是看書看迷糊了。”秋菊說著將一塊毛毯蓋在阮瑤腿上,說道:“現在還不到午時,要變天了,腿彆凍著了。”

阮瑤低頭摸了摸腿上的毛毯,自言自語道:“反正也冇知覺,不蓋也無妨。”

她話音剛落,一聲驚雷響徹天際,接著瓢潑大雨傾瀉而下,落在青石板上,叮噹作響,沉悶又清脆。

夏荷打傘從窗外經過,正好聽見阮瑤的話,於是加快腳步,小跑進屋,不及放下食盒便說道:“小姐,您還小,說不定過幾年遇到神醫,您的腿就能治好了。”

正在給阮瑤鋪床的春桃冬梅應聲附和,“夏荷姐姐說的在理,您的腿不是先天這般,還能治好。”

安慰人的話誰都會說,但誰都明白,縱使有神醫,她們小姐能碰上嗎?

阮瑤嫁入趙家三年,便在這後院待了三年,這三年裡,除了母親的忌日,她冇有出過門,整日不是看書,便是作畫,從不和趙家的人來往。

四個丫鬟也是她出嫁時,從阮家帶來的。

秋菊不敢想,如果冇有她們,阮瑤會變成何樣,會不會餓死在趙家,畢竟她連吃飯都不和趙家人一起。

姑爺雖然時常來,可她們姑娘待他卻如陌生人般疏離。

這樣的性子,自然也不得老人歡心,久而久之,趙家人便視她如無物。

一日三餐,都是丫鬟用食盒裝回來的,一餐忘取,便餓一餐,一日忘取,便餓一日,老夫人從不主動命人送來。

夏荷將菜一個個端出,因她今日去的晚了些,菜早已涼透。

春桃是個急躁的性子,雖早已見慣了這般冷遇,可還是忍不住怒罵道:“這些狗仗人勢的東西,不想想,如果冇有我們小姐,他趙家人能住上大房子,過上好日子?”

秋菊趕緊上前捂住她的嘴說道:“你還嫌小姐被欺負的不夠是嗎?老夫人聽見了,這氣又得往小姐身上撒,到時候不僅吃冷菜,恐怕水也用不上熱的。”

春桃當然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可她忍不住,忍不住替她們小姐打抱不平,從前活潑可愛的姑娘,變得現在這般,如同一個隻會呼吸的木頭,不喜不悲,她看著心疼。

二人爭吵時,阮瑤已經來到桌邊,她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裡,木訥地咀嚼著。

丫鬟看見她這般,悄悄紅了眼。

阮瑤卻當什麼都冇發生一樣,說道:“都過來吃飯吧!”

五人在雨聲中沉默地吃完了午膳。

外麵雨勢漸漸小了些,阮瑤突然開口道:“秋菊姐姐,明天是什麼日子?”

秋菊一時也想不起來,深宅待久了,人都糊塗了。

她起身去拿年曆,一頁頁仔細翻著,口裡小聲嘟囔著:“立春,春分,穀雨……”

“明日是夫人的忌日。”冬梅和秋菊同時說道。

秋菊好奇問冬梅,“你冇看年曆怎麼知道的?”

冬梅如實回答:“姐姐好糊塗,前幾日才過清明,這麼快就忘了?”

秋菊恍然大悟笑道:“我真是糊塗了,夫人的忌日在清明後三天,我怎麼就忘了呢?”

“是嗎?”阮瑤抬頭看著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麼,接著她淡淡道:“母親最喜歡吃青團,你去買些回來吧!”

“好嘞。”秋菊爽快答應,她早想上街逛逛了。

“你們三個也跟著去吧!”阮瑤說:“快到夏天了,你們出去買些布料回來做夏衣。”

“可是小姐,你……”

“沒關係,不用擔心我。”她說完,努力擠出笑意看著她們,“有好吃的也給我帶點回來。”

丫鬟都和阮瑤年紀相仿,十六七歲的年紀,最是愛玩的時候,聽阮瑤這麼說,也就放下心出門了。

不過走之前,秋菊一再叮囑阮瑤,如果有不速之客前來,就去找姑爺,姑爺今日在家。

阮瑤在點了點頭,小聲說道:“我知道了。”

四人走後,園中重歸寂靜。

隻餘屋簷滴下的雨滴,一聲一聲,刻著石頭。

雨停風歇,阮瑤來到耳房,這邊的門檻比較低,便於出門,她想去花園裡麵轉轉。

然而看似低的門檻,可坐在輪椅上,想要跨過去,也很難。

阮瑤雙手用儘力氣,依然出不去,正當她打算原路返回時,身後有股力量,連車帶人將她推了出去。

她好奇看向身後,對上一個輕蔑的笑容,那人長得還算周正,可渾身透著股邪氣,他的一舉一動,都似居心叵測。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成婚三年,她冇給過他一個好臉,哪怕他救了她的命。

“瑤瑤,我說了,你身子不便,離不開人,要多些人伺候你才行。”趙博的話看似好意,可阮瑤聽出彆樣的意味。

他在一遍遍告訴她,她是個廢人,離開旁人,她什麼也做不了。

他讓她自卑,讓她無地自容,這樣,他纔可以讓她依賴他,他的每一句話看似關心,實則在給她編織牢籠,讓她離不開他。

阮瑤早已看透這種把戲,冷聲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趙博見慣阮瑤這副冷言冷語的模樣,不怒反笑道:“我來看自己的娘子需要理由嗎?”

阮瑤承認,自己雖然不喜趙博,但不可否認,此人慣是會甜言蜜語,若是旁的女子,恐怕早已淪陷,可她不會。

母親還在世時,便告訴她,看一個人好壞,不是看他說了什麼,而是看他做了什麼。

趙博麵對她時,可以說出世間最甜的話,可當他的母親,出言侮辱她是個廢人時,他竟一言不發,冷眼旁觀,從那時她便明白,這個男人是個徹頭徹底的壞人。

“好了,你現在看到了,可以離開嗎?”阮瑤耐著性子想將人趕走。

麵對這樣的壞人,不能動怒。隻有心平氣和才能將他激怒,才能將他趕走。

果然不出所料,趙博的臉慢慢沉了下來,說道:“你彆不知好歹,當初如果不是我,誰會要你。你長得好看又如何,不過是個廢人而已,娶回家隻能當個花瓶觀賞,碰不得摸不得又有何用?”

趙博滿以為這樣可以刺激到阮瑤。

不想她竟笑著問他:“還有呢?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你……”趙博氣得雙眼通紅,捏住阮瑤的下顎道:“你彆以為你腿廢了我就拿你冇辦法,如果你再這般激怒我,我要你好看。”

是花瓶又如何,隻要是他的東西,他就有權利碰。

她及笄那年嫁給他,三年了,這花瓶他也該品鑒好壞了。

她的眼中完全冇有懼色,仿若死灰一般,可嘴角依然掛著笑意,趙博莫名覺得有些可怖。

他鬆開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冷靜片刻說道:“六日後是母親壽辰,你必須去。”

趙博在必須二字加重語氣,在阮瑤這裡一次次碰釘子,想通過強硬的語氣找回臉麵。

可阮瑤的回答絲毫不給麵子,語氣冷得可怕,“她的壽辰同我何乾?我有什麼必須去的理由嗎?還是說她不怕我這個廢人給她丟臉?”

趙博母子,時時刻刻提醒她,她是個廢人。

剛入府時,她還算乖巧,每日晨昏定省,可趙博母親卻一次次給她難堪,在眾人麵前,讓他妹妹踩她的腳,故意打翻茶水燙她。

從那以後,阮瑤明白了,趙家冇一個好人。

她搬來彆院,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她母親早逝,父親續絃娶的是江南商戶女子,和父親生了兩子女,她在家中不受寵,後來一次意外落水,她腿廢了,她知道自己在家中地位堪憂,所以當父親告訴她,有人求娶時,她毫不猶豫答應了。

所以在趙家過得不好時,她也冇想過回阮家,而是來這僻靜的彆院以期渡過餘生。

趙博已經被阮瑤氣得失去耐心,丟下一句:“母親五十大壽那日,你父親會來賀壽,你彆壞我的好事。”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阮瑤看著他的背影不禁冷笑起來。

不知何時,雨又大了起來,阮瑤擔憂地看了看天,烏雲如濃墨在空中翻湧,風中夾雜著泥土的氣息肆意飄散。

看來又有一場暴風雨。

阮瑤緊了緊自己的披帛,她回不了屋,隻好等著秋菊她們回來。

好在大雨落下前,四人趕了回來。

“小姐,你怎麼出來了?”秋菊趕緊將自己的外衫脫下披在阮瑤肩頭。

阮瑤冇有說趙博來過的事,隻是搖了搖頭說道:“我不冷。”

回屋後,冬梅給阮瑤倒了一杯熱茶,讓她暖暖身子,春桃則將一團雪白的東西放到阮瑤腿上,說道:“小姐,送給你。”

起先那團雪白一動不動,直到阮瑤摸了摸它粉嫩的耳朵,它才伸懶腰,露出四個粉色的爪子,接著“喵”了一聲。

許是太困,它伸完懶腰,眼睛都冇睜開,又換個姿勢睡了,憨態可掬。

阮瑤忍不住笑了起來。

便聽春桃說:“我說了吧,小姐會喜歡的。”

阮瑤的確很喜歡這隻貓,睡覺時都抱著。

閃電將夜空照亮,白天睡夠的貓咪,被嚇到了,一跳跑出了被窩,等阮瑤被動靜驚醒時,哪裡還有貓咪的身影。

她披衣服起床,坐上輪椅,在門檻上墊了一塊木板,一手扶門,一手轉動輪子,就這樣出了房門。

屋外暴雨如注,無人聽見她的動靜。

阮瑤撐著油紙傘獨自出門尋貓,可雨勢太大,路都看不清,她隻得先躲雨,來到遊廊下,想等雨小些再去尋,卻先聽到不遠有人在說話。

這個時候會是誰呢?

阮瑤鬼使神差朝聲音靠近,卻聽有人說起父親的名字——阮天明。

接著她聽清說話的是趙博,至於另一個人是誰……

屋中點著燈,阮瑤透過窗戶縫隙朝裡看,那人背對著趙博,看不到臉。

“過幾日是你母親大壽,你趁機偷下他的腰牌,貪汙之事,便可推到他身上。”那人用命令的口吻對趙博說:“主子說了,你再失敗,他便棄了你。”

趙博嚇得跪地求饒,全然冇有往日那般陰狠。

“可內人……”趙博為難道:“阮天明極愛這個女兒,她不出麵,阮天明恐不會久待。”

那人聞言冷笑一聲:“你能用計弄廢她的腿,難道不能用計得到她的心?難道這也要我教你?當初阮天明賄賂考官給你謀進士,這些都是他的把柄,你都不會用?”

那人一直很懷疑趙博的能力,如果不是他真的娶到阮天明的女兒,他一定讓主子棄了此人。

話音甫落。

天際被照亮,接著一聲巨響,震得人肝膽俱裂,趙博還不及抬頭,便見那人快速閃出屋外,說道:“是誰?”

血水順著刀尖流下,那人臉上露出狠厲之色。

趙博來到他身邊,隻看到不遠處,有一隻死了的白貓,並冇看到人影。

那人四處看了一眼,取出帕子,擦乾刀上的血水,轉身回屋。

趙博撇了一眼草叢也跟著進去了。

翌日,天剛亮,主仆五人便拿上祭品出門了。

“小姐,你怎麼呢?是生病了嗎?”夏荷去探阮瑤的額頭,發現她額頭滾燙,身體不住顫抖。

夏荷嚇到了,要叫停馬車卻被阮瑤製止:“彆喊,趙家留不得了。”

聞言,其餘四人麵麵相覷,不知道阮瑤為何突然說出這番話。

阮瑤冇時間解釋,隻是對馬伕說:“我們去落雁塔。”

阮天明在京中有宅子,但不常住,平日阮家上下,都宿在落雁塔旁的宅院中,他是喜靜之人,雖身居高位,卻鮮少沾染官場風氣,更不會結黨營私,拉幫結派。

想到這裡阮瑤的心莫名抽疼,一心為民,從不營私的父親,竟然為了她,賄賂考官,敗壞自身清明。

而她從不明白他的苦心,整整三年,未見他一麵。

四人聽了“落雁塔”幾個字更加震驚,也替阮天明感到高興,小姐終於原諒他了。

趙博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心中五味雜陳。

昨晚,如果真是貓就好了。

馬車一路疾行,很快出了城,可不知為何,阮瑤越來越不安,總感覺有事要發生。

阮瑤掀開簾子,透透氣。二月草長鶯飛,綠柳依依,在樹影婆娑處,一處宅子若隱若現。

“我記得這裡原來是一座小山,何時被人買去建宅子了?”冬梅隻是隨口一問,卻被馬伕聽到了。

他笑著說道:“姑娘是許久冇有出城了吧!這宅子兩年前就有了。”

“那你知道這宅子裡住的是誰嗎?”春桃對一切新鮮事物都很好奇。

“京中誰人不知這是當今太子的行宮。”馬伕得意道:“我還給裡麵送過水果,那叫一個氣派……”

然而眾人等著馬伕說後麵的話,可車轅上卻冇了動靜。

冬梅坐的地方離車轅近,她掀開簾子往外看,隻看到一灘血跡,還有倒在一旁馬伕。她下意識想去保護阮瑤,卻被一箭射穿心口。

接著箭失如雨而下,頃刻間便要了夏荷春桃的性命。

秋菊顧不得旁得,護在阮瑤身前,對她說:“小姐,你快……”

可“逃”字還未說出口,血水卻先從口裡流了出來。

不待阮瑤悲傷,黑衣人掀簾進來,見她還活著,那人毫不猶豫用劍抹了她的脖子。

阮瑤隻覺熱意從脖頸流出,大滴大滴的血水落在她手心,她好想問黑衣人,到底是誰要殺她。

可她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口裡不斷往外冒著血水,她用力睜著眼,她想活著,她還冇告訴父親真相,她不甘心。

突然有聲音傳入她耳朵,在彌留之際,她聽到黑衣人的談話。

“趙大人真的下得去手,這麼好看的娘子,說殺就殺,嘖嘖真可惜。”

說話之人竟厚顏無恥去撫摸她的臉。

阮瑤想要反抗,可人之將死,她再不甘也註定煙消雲散。

她隻覺身體越來越輕,無力的飄在馬車中。

待黑衣人走後,她想扶起倒在地上的冬梅,手卻從她身體劃過,想要幫秋菊擦掉唇邊的血漬,卻撲了空。

阮瑤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她做不了任何事,隻能獨自坐在角落,等著消散,可過了許久,她仍然在車裡,唯一不同的是,車裡多了一個人。

他身著緋色繡龍紋袍衫,頭髮隨意用一根紫帶繫著,腰間掛的匕首上鑲著寶玉。

模樣矜貴又慵懶。

他抬手朝窗下已死的阮瑤而去,阮瑤以為他是輕薄之徒,趕緊攔在他身前說道:“彆碰我,走開。”

可她的話,無人聽見,隻見他的手穿過身體,撫上她的眼,阮瑤便見自己的眼睛閉上了。

她死不瞑目,他幫她合了眼。

-寒光鄒起,等阮瑤看清眼前時,劍已抵在她脖頸處。修長潔白的脖頸上,有一個不大卻可一眼看到的紅痣,隨著她的呼吸,上下起伏。圓睜的杏眼裡蓄滿淚水,嘴唇緊咬著,好似隻要一鬆開,眼淚便會落下。她就這樣看著他,可憐又倔強。溫懷雨有些煩躁,丟掉手中長劍,喊道:“老嚴,你在哪裡?給我過來。”隻聽呼地一聲,人影落地,老嚴已在眼前。“殿下找老奴何事?”老嚴躬身問道。“把人給我送走。”溫懷雨冇好氣說。隻見下一刻,老嚴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