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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變成了“哎”。“哎,去幫你弟弟把衣服洗了。”“哎,飯做這麼鹹,要齁死你老子啊。”“哎,冇看你弟睡覺噻,打燈學莫子習,裝積極,翻書吵死了。”……即將升高二那年的暑假,左芒決計要留在了市裡,長期的壓迫讓她產生了對於外麵世界的嚮往,同時也清楚,左慶生絕不會出她大學的任何費用,因此更需要早做打算,未雨綢繆。她撥電話回家,說自己假期不回去了,左慶生滿腹不滿,幾乎要破口大罵時。左芒繼續說,她打算找份工作...-

左芒在孃胎裡尚未出生時,名叫左耀陽。

那時,左慶生仍然心存希冀,會隔著肚皮發出囈語一般的輕哄,孫曉亭也會時不時唱幾句輕柔的兒歌。

因為村東的神婆嘰裡咕嚕掐指一算,言辭懇切地說:“準了,一定是個小子。”

左芒出生那天,這個焦躁不安的男人翹首以盼的站在病房門口。

終於,隱約聽到手術室裡傳來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

他頓時紅光滿麵,笑的露出滿口被煙燻黃的門牙,摸出一包哈德門香菸,跺著腳,忙不疊的開始分發起來。

護士抱著一個繈褓,從手術室探頭,左右張望,“孩子的父親呢?”

“哎,在這!

“在這!父親在這!”

左慶生迫不及待的迎上去,掀開包被,看著嬰兒粉嫩卻皺巴巴的小臉,伸出一雙粗糙佈滿紋路的手掌,忍不住捏了捏,倒惹得小嬰兒哭了起來。

他忍俊不禁道:“我崽一個男娃,長的好清秀哦。”

“什麼男娃?”

護士疑惑地說:“這是個女娃。”

“女娃?“

左慶生頓時後退一大步,拍著大腿,不可置信的說:“那你抱錯嘍,我的是男娃。”

護士白了他一眼,似乎也見慣了這種場景,梗住一口氣,很堅定的說:“冇錯,六斤六兩,女娃,孫曉亭之女,對不嘍。”

左慶生一時冇回過神,長歎一口氣,甩手走了。

他既冇伺候老婆月子,也冇替娃起名,上戶口那天,左慶生手裡夾著煙,麵對工作人員的詢問,隻一臉不耐煩的說。

“我急著割麥呢,隨便寫個名吧。”

工作人員皺眉:“哪有你這樣的爹?”

“女娃兒要啥子好名嗎,以後都要隨她婆家去,隨便起個得了。”

那天是芒種。

於是這個一直被叫做“哎”的小嬰兒,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左芒。

她出生在期待的至高點,因此也帶來了最多的失望,左芒的童年在嫌棄和打罵中度過,不及灶台高時,便開始學著蒸米炒菜,餵雞餵鴨。

左芒對於黑夜的懼怕來源於八歲那年的夏天。

那時,孫曉亭已經再次懷孕,生性多疑的左慶生不再相信神婆那套,聽了鄰村一個做生意人家的話,花了八百塊錢,跑到市裡的醫院裡“超了超”。

小小的螢幕上,是一個嬰兒的灰白輪廓。

醫生拿起信封,三白眼微微眯起,捏了捏,左右看了眼,這才裝進袖口。

左慶生搓著手陪笑,又拿出他那包哈德門,悄聲說:“給看看男娃女娃嘛。”

醫生會心一笑,隨機指著輪廓上的一處突起說,言簡意賅道:“看見把冇。”

那天,左芒走在放學的田埂上,翠綠的麥苗隨風如波浪一般起伏,天將欲雨,她遠遠看見一輛麪包車停在家門前。

孫曉亭躺在門板上,被人從堂屋抬出來。

她跑回家,看到母親虛弱蒼白的臉,想握一握她幾乎蜷縮成雞爪一般的手掌。

左慶生冷著臉把她推搡到一邊。

“滾一邊子去,冇點眼力,擋什麼路。”

一陣喧囂之後,這個破敗的家寂靜下來。

左芒照常餵了雞鴨,又用竹葉紮成的掃帚掃去地上的斑斑血跡。

黑夜降臨時,開始下起了大雨,電閃雷鳴,農村電路老舊,時常停電。

冇有父母的嗬護和關懷,左芒又十分怕黑。

她通常會輕手輕腳的走到屋外庭院裡,那裡有皎皎月光和滿天星辰,天地都像是一片銀色的湖泊,仰起頭來,便不會怕了。

可今夜,雨幕將左芒困在了這間屋子裡。

她想像著暗處的鬼怪,驟然炸響的閃電聲讓她近乎蜷縮起來,腦海中是母親猙獰痛苦的麵容和□□淋漓的鮮血。

也正是這個夜晚。

左耀陽降臨了。

左耀陽出生後被送到了一個透明盒子,左慶生心疼的不行,想當然地認為,是左芒曾經過分汲取了母親的營養,才造成了兒子出生時的孱弱,因此很長一段時間裡對她都冇什麼好臉色。

左芒很小就知道自己是這個家裡的外人,而這種疏離和隔膜來源於她的性彆。

考上高中之前,她一直是左耀陽的出氣包和仆人,也是父母口中的討債鬼和賤蹄子。

直到左芒作為鎮第一,考上市裡的高中,打牌時,牌友無意說上過高中的女孩彩禮更高,左慶生才真正注意到,這個仍然被他叫做“哎”的女兒所擁有的價值。

因為家庭情況,學校給她免除了學雜費,但走讀的生活費仍然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左慶生對於兒子慷慨大方,對於女兒卻精細又吝嗇,每月給的錢連房租都不夠。

於是從高一開始,許芒便不上晚自習,利用這一點時間去飯店打零工,不僅有錢掙,還有一頓免費的晚餐。

家庭帶給她太多難堪和痛苦,在學校裡她是孤僻貧窮的優等生左芒。

回到家裡,她又變成了“哎”。

“哎,去幫你弟弟把衣服洗了。”

“哎,飯做這麼鹹,要齁死你老子啊。”

“哎,冇看你弟睡覺噻,打燈學莫子習,裝積極,翻書吵死了。”

……

即將升高二那年的暑假,左芒決計要留在了市裡,長期的壓迫讓她產生了對於外麵世界的嚮往,同時也清楚,左慶生絕不會出她大學的任何費用,因此更需要早做打算,未雨綢繆。

她撥電話回家,說自己假期不回去了,左慶生滿腹不滿,幾乎要破口大罵時。

左芒繼續說,她打算找份工作,可以掙些錢給家裡補貼。

左慶生這才鬆口,氣動山河的咳了幾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似的。

左芒靜靜等著他的後話。

然而左慶生隻說:“那你多寄些錢回來。”

左芒租的房子是個半地下室,十幾平米,冇窗子,因此全年不見太陽,長線吊著一個燈泡,便是唯一光源,陰暗又濕冷活像個老鼠洞。

她有時也覺得自己是個老鼠,卑微不堪,活在陰暗的世界裡,冇人喜歡。

暑假一到,求租的人多,房東也冇打招呼,把租金從四百漲到了七百。

太貴了,她冇再續。

周邊看了兩天,終於找了個新地方落腳,離打工的地方更近。

是筒子樓裡的群租房,三居室改的,薄薄一層牆板,算上她攏共有四戶。

這種地方住的,都是社會最底層的人,從露天的過道探頭向外看,縱橫交錯的電線將天空割的破碎,有幾隻鴿子飛過。

一個小皮箱,一個裝著被褥的麻袋,書本用繩子紮了兩捆。

這是左芒全部的家當。

木地板很老了,邊沿翹起,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地亂響,尤其她提著兩捆書,穿過狹窄的過道,重量壓在上頭時,那響聲便像是一個垂死掙紮的老太太在哀嚎一般,發出長長的□□。

她走的提心吊膽。

更不幸的事發生了,那根繞在書本之間,細弱的繩子終於繃不住壓力,忽然斷了。

書脊咚咚的磕在地上。

正要收拾,斜對過的一扇門忽然打開了。

“吵死了!”

左芒先是看到了一雙腳,不同於孫曉亭的,枯皺樹皮似的,有著乾涸泥土一般裂紋的腳。

這是一雙雪白纖瘦的腳,指甲上染著輕佻的豔紅,再往上是荷葉邊的裙襬,隨著女人的動作,成熟而富有韻律的搖晃。

“乾嘛呢,一大早,能不能小點聲噻,吵都吵死了。”

她掐著腰,聲音很有韻味,卻又明顯帶著不滿。

左芒知道是自己的不對,不敢再向上看,本就內斂,被這一通訓,羞怯極了。

匆忙半跪在地上,一邊整理書本,又低頭鞠了兩下:“我……不……是故意的……

“不好……意思!”

“我會……儘快搬完好。”

她一緊張,說話就有點吞吞吐吐。

“新搬來的?”女人抱著臂睨她。

“嗯……新搬來的。”

“你是結巴?”女人又問。

左芒答:“不是。”

女人輕笑一聲,目光看向過道儘頭半開的房門:“得得得,搬吧!搬吧!”

她踏出房門,淡綠色的涼拖鞋啪嗒啪嗒的貼在腳掌,站在一塊地板上:“記住這地。”

“莫踩這裡,單數它最響。”女人一邊說著,一邊抬腳輕踏了幾下。

於是腳下又淒厲的□□起來。

“好……”左芒又要鞠躬。

“還有。”

女人退了幾步,那片薄薄的塑料涼拖,“啪嗒啪嗒”的在腳心拍了兩下。

“彆跟我低頭哈腰的,再折我的壽。”

那扇門又“砰”的一聲關上了。

陽光裡,震的灰塵都晃晃盪蕩的落下來。

-仍然被他叫做“哎”的女兒所擁有的價值。因為家庭情況,學校給她免除了學雜費,但走讀的生活費仍然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左慶生對於兒子慷慨大方,對於女兒卻精細又吝嗇,每月給的錢連房租都不夠。於是從高一開始,許芒便不上晚自習,利用這一點時間去飯店打零工,不僅有錢掙,還有一頓免費的晚餐。家庭帶給她太多難堪和痛苦,在學校裡她是孤僻貧窮的優等生左芒。回到家裡,她又變成了“哎”。“哎,去幫你弟弟把衣服洗了。”“哎,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