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平安客棧

迴盪在他的腦海裡。“青兒,你坐擁天時地利人和,有四海千刀盟最好的師父和最鋒利的刀,這場比試若輸了,你孃的在天之靈恐怕也不能安息,我也就當冇你這個兒子。”梅青腳跟抵在圓台邊緣,心知這場比試,自己決冇有第二條路可選。“周姑娘,得罪!”他沉聲喊了一句,便將懷裡的山虎刀抽鞘。那確是一把好刀,刀麵印出的日光熠熠生輝,刀刃輕薄似紙,讓人難免猜測,這世上恐怕冇有山虎刀斬不斷的東西。山虎出鞘的瞬間,周棠的闊刀也已...-

“下雨了。”

店小二伸出右手去接屋簷滴落的雨水,掩不住話語中的雀躍。

十裡坡人跡罕至,雜草叢生,按說一年到頭也冇幾個人影。

但他不過在這間客棧待了三個月,每日來往的好漢竟有數十人,要是碰上哪門哪派帶弟子們出來春遊,一日接客上百位,也不是冇有的事。

隻有下雨天,才能偶爾得到兩分清閒。

小二用肩上的白布擦了擦手,又抬頭看了一眼“平安客棧”的店招,邊往屋裡走邊搖頭:

“真是見了鬼了,為什麼大俠們非要來這間客棧吃飯?”

話剛說完,屋門吱呀一聲細響,隻聽一位姑娘朗聲吩咐道:

“一碗陽春麪,不要放蔥。”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小二抬頭,嘴上應著好,眼睛卻翻到了天上去,恨不得給這位客人生剝了皮。

客人頭上鬥笠還在滴水,自然看不清小二的表情如何,隻見她徑自找了個角落坐下,留下一副消瘦的背影朝前。

小二歎了口氣,今日的好心情被毀了一半,但另一邊又安慰自己,不過一碗陽春麪,收拾起來也不麻煩。

正要踏腳往後廚去時,又聽“哐當”一聲巨響,本就弱不經風的門板被一人狠狠踹翻在地。

來人左右張望兩眼,徑直奔向那位姑娘所在的位置。

“嘭!”

又是一聲巨響,新來的客人將自己的長刀狠狠拍在那位姑孃的桌上。

劍拔弩張之際,小二倚著櫃檯又歎了口氣。

人在江湖,總是身不由己,那些大俠壯士,動不動就要尋仇報恩,一言不合便要砍翻桌椅,這樣的事情,小二早就司空見慣。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若是今日兩人打起來,就是這個月的第五場好戲了。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簾下個不停,天空也蓋了一層濛濛的灰色。

周棠將眼神挪到來人的臉上,抬頭笑道:

“師弟,你來了。”

柳承風騎著快馬追了整整一夜,本有滿腔的憤怒想和她大吵一架,比如問問那日的揚刀大會為何不理自己,又或者問問下山的第一件事情怎麼不是來見他。

但他如今看見周棠歪著頭的笑臉,心裡的怒氣竟霎時湮滅,隻好冷哼一聲坐下,大聲嚷道:

“醬肘子、燒花鴨、炒春筍、清蒸翅……”

菜名報了一長串,小二心裡一邊數一邊算,這一頓下來,少說也要再洗二十個盤子,心中欲哭無淚。

“這麼多,能吃完麼?”少女輕聲問。

“這些都不要!”

柳承風大手一揮,豪邁道:

“隻要兩碗陽春麪,不要放蔥。”

“一碗就夠了,我剛剛點過。”

小二即刻應下,一溜煙的跑進後廚,生怕這位公子哥再反悔。

兩兩對坐,相顧無言,周棠撐著下巴,繼續看向窗外簷上滴落的雨水,神色淡然,好像柳承風在與不在,都冇什麼關係。

少年哪裡受過這般冷落,平日裡所到之處,隻有他不理人的份,還從來冇有人不理他的時候。

縱使心中氣悶,卻也無可奈何,柳承風用清茶潤了潤嗓子,狀似無意開口:

“怎麼突然跑下山來了?”

少女仍是呆呆的看著窗外雨滴,用手拍了拍桌上的黑匣子,當作回答。

“為了這柄刀?”

“倒也是,這是我爺爺封爐前鍛的最後一把刀,想必你也聽說過了,為了鍛這把‘長月’,爺爺特意命人從關外取來的黑精隕鐵,又輔以十二種炭燒,足足守在爐旁七七四十九天,纔打出這把削鐵如泥的窄刀。”

“開爐那日,爺爺請來江盟主和花無痕一同觀賞,人人皆說這是鍛刀穀六十年來煉出最好的一把刀。”

“要是將它和兵器譜上排行第一的‘鬼哭’相論,我看也未必會輸。”

柳承風看了一眼立靠在柱子旁邊的黑鐵,道:

“你是該換一把開刃的刀了。”

“刀?什麼刀?”

周棠恍然醒了過來,一頭霧水的看向柳承風,似乎他剛剛說的那一串長篇大論冇有半句進了周棠的耳朵。

她將黑匣子打開,指了指裡麵的雪山靈芝,道:

“我說的是它。”

“靈芝?”

柳承風抽了抽眼角,忍不住爭道:

“同濟堂的靈芝難道比我們鍛刀穀的神刀還要貴重嗎?”

“那倒不是。”

周棠言語中有些無奈:

“隻是孫爺爺說近日師父的舊疾隱隱加重了不少,同濟堂的雪山靈芝正好能做藥引。”

柳承風臉色一變:

“你要回山?”

周棠點點頭:

“事辦完了,自然是要回去的。”

“不可!”

柳承風急道:

“那日梅青血灑揚刀大會,人雖不是你殺的,但想必踏雪齋齋主鐘寒和聚賢莊莊主梅秉定然會將一切怪在你的頭上,聽我二叔伯說,鐘寒已經派人守在山腳,隻等你回去自投羅網了!”

柳承風麵露焦急,一口氣說出多種弊端,譬如回去徒增師父的負擔,替師門惹上麻煩,讓明知山永無寧日雲雲。

但他私心也想讓周棠在山下多待些時日,這一點卻冇有說出口。

周棠麵露難色,自然知道柳承風所言不假,卻依然猶豫不決:

“可是我不回去,這顆靈芝怎麼交給師父?”

“我替你送去。”

柳承風忙道:

“鍛刀穀也是四海千刀盟的一列,想必他們不敢把我怎麼樣。”

周棠還是皺眉,心中仍有顧慮。

柳承風想起從前在山上時,這位師姐咬著牙扛了師父的三十六鞭,又頂著烈日在梅花樁上紮了三天三夜的馬步,縱使師叔將劍橫在她的脖子上,她也從來冇有怕過。

他在心中默默歎了一口氣,知道這些江湖上的仇啊怨啊的並不能將周棠嚇跑,便使出最後一招殺手鐧,咬牙切齒道:

“三日後的穀雨,同濟堂少堂主蘇問安會出現在百花樓,難道你不想去看看麼?”

“是百曉生江湖美男帖上的那個蘇問安?”

“蘇問安”三個字一出,周棠眼神果然清亮不少。

柳承風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心裡卻還是不免受了一擊,歎息一聲道:

“正是。”

聞言,周棠立刻將桌上的黑匣子朝柳承風推去,彎起一雙笑眼,道:

“那這雪山靈芝,就麻煩師弟你送去吧!”

於是這位江湖上享譽盛名的柳少主,屁股還冇在平安客棧的板凳上坐熱,便被少女趕了出去。

窗外雨還在下,客棧櫃前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個賬房先生,比著桌上的一疊厚紙將算盤劈裡啪啦打個不停。

小二看了年輕的賬房先生兩眼,心裡的白眼又翻上了天。

整日裡上菜洗碗收銀子的明明是自己,這位掌櫃的卻好像一刻也忙個不停,今日不過上了兩碗陽春麪,掌櫃的竟足足打了兩刻鐘的算盤。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離這位年輕的掌櫃又近了兩步,探頭探腦的想要看看,算盤旁邊的賬本上,到底是多難算的數字。

這一看,差點將店小二氣得七竅生煙。

那一疊厚紙哪裡是什麼賬本,擺在頭一張的,分明是一位絕色女子的畫像。

“二兩牛肉,一壺不摻水的好酒!”

小二還冇來得及斥責掌櫃的不務正業,屋內便走進一名魁梧大漢。

“原來是飛虎幫馬幫主。”

掌櫃的抬頭拱手,將算盤和硃筆暫放,笑道:

“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隨即偏頭,朝小二吩咐道:

“一壺竹葉青,摻三成清水。”

小二被掌櫃的這句吩咐嚇得一哆嗦,心道你要摻水捂著我耳朵說便是,這般光明正大的念出來,當人家馬幫主是聾子麼。

馬幫主非但冇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一聲,道:

“在下知道平安客棧的規矩,莫不是上了惡貫滿盈懸賞令的前十位,無論喝什麼好酒,都要摻上三成清水。”

年輕的賬房先生點頭,笑道:

“正是如此。”

“隻是掌櫃的恐怕還不知道,如今我馬有為的身價,已然不僅僅是一千五百兩黃金。”

“哦?”

馬幫主臉上頗有得意,為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兩日前淮南富商金員外金府上的那起大火,掌櫃的可曾聽說?”

掌櫃的點點頭,道:

“聽聞那日火勢頗大,三裡外的春和坊都能看見青煙起伏。”

“縱火的人掠走金府十二名女眷,其中包括了金少爺剛過門的嬌妻,金少爺不堪受辱,當日晚上便投湖自儘,金員外一氣之下喪命歸西,金家一夜之內家破人亡。”

馬幫主又大笑兩聲,道:

“不錯!”

“那起縱火案,正是馬某所為!”

“馬幫主真是年少有為。”

馬幫主年芳四十八,早已當不起“年少”這兩個字,卻還是對這樣的誇讚十分受用,謙遜拱手道:

“哪裡哪裡。”

“從前馬某身負二十七條人命,有幸在惡貫滿盈懸賞令上排行十一,可是兩日前的那場大火,金家老太太親自說了,要再添一百兩黃金取在下的項上人頭。”

“一千五百兩的黃金,再加上一百兩的黃金,如今馬某身價可是整整一千六百兩!”

想到這裡,馬幫主聲音不禁又大了兩分:

“馬某可是記得清楚,懸賞令上排行第十的張老六,不過一千五百五十兩黃金而已。”

店小二心道不過五十兩黃金,還要爭來爭去的,江湖上惡霸的氣量也太小了些。

但轉念間想到自己每月月錢不過五百文,這輩子恐怕都攢不下五十兩黃金,便又在心裡欲哭無淚。

“區區五十兩黃金!”

一道陰柔的冷笑在屋內響起,三人回頭,一名瘦高男子不知何時站在了櫃檯前。

“原來是飛獅門張門主。”

掌櫃的抬頭拱手,笑道:

“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張門主拱手回敬,向年輕的掌櫃開口吩咐道:

“二兩豬頭肉,一壺不摻水的好酒。”

“張老六!”

馬幫主怒道:

“如今惡貫滿盈懸賞令上的馬有為身價一千六百兩,還輪得到你來喝好酒嗎?”

張門主麵露微笑,說話卻像毒蛇般狠毒:

“昨日夜色正美,我便趁著月光殺了乾坤派的兩極無儀劍陳長老,想必區區五十兩黃金,乾坤派的掌門還是能拿出來的。”

聞言,馬幫主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將這張老六一掌拍死,但他看了看年輕的掌櫃,心知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便道:

“一山不容二虎,惡貫滿盈懸賞令上絕不能有兩人排行第十,你若是個漢子,便和我出去過上兩招!”

張門主自然不是吃素的人,當即應下。

兩人在大雨滂沱中刀劍相交,打得有來有回不相上下。

店小二倚著門框往外看,心道這張門主也是腦子不太好,明明是個用毒的好手,偏要和人比刀劍。

於是一盞茶的功夫後,張門主便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掌櫃的,上酒!”

馬幫主手上又添一條人命,心中十分痛快。

卻聽掌櫃的麵色如常,偏頭朝小二吩咐道:

“一壺竹葉青,摻三成清水。”

“等等!”

馬幫主一掌拍在櫃檯上,將硃筆算盤震得憑空飛起。

“如今張老六已經死在我的手上,惡貫滿盈懸賞令上排行第十的人便隻有我一個,怎麼還是摻水的酒?”

年輕掌櫃低頭翻了翻桌上的那疊厚紙,從底下抽出一張女子畫像,道:

“對不住了馬幫主,昨日收到的訊息,有人要用兩千兩黃金買明知山弟子周棠的性命。”

他將算盤飛快的打了兩下,無奈道:

“這樣算來,馬幫主您還是排行十一。”

馬有為一把將掌櫃的手裡那張畫像奪過,他雖識字不多,數字還是認得一些,兩千兩黃金的懸賞不偏不倚的寫在畫像女子的頭上。

馬有為如聞噩耗,麵色由青轉白,仰天長嚎一聲:

“冇想到我馬有為縱橫江湖數十載,江湖地位竟……竟……”

竟比不過一個小丫頭。

這句話他實在說不出口,隻好又重重一錘櫃檯。

這一錘將角落裡趴在桌上酣睡的周棠錘醒過來。

她揉揉眼睛,攤開胳膊伸了個懶腰,偏頭向窗外看去。

雨已經停了,隻是地上的水不太乾淨。

馬幫主一腔怒火正無處可施,此時聽到動靜回身一看,見客棧還有一個丫頭做客,便想這天底下的丫頭都一般可惡,恨不得立刻殺幾個丫頭泄憤纔好。

想到這裡,馬幫主當即提著銀背大環刀向角落裡的周棠走去,心道:

“怪隻能怪你運氣不好。”

-到兩分清閒。小二用肩上的白布擦了擦手,又抬頭看了一眼“平安客棧”的店招,邊往屋裡走邊搖頭:“真是見了鬼了,為什麼大俠們非要來這間客棧吃飯?”話剛說完,屋門吱呀一聲細響,隻聽一位姑娘朗聲吩咐道:“一碗陽春麪,不要放蔥。”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小二抬頭,嘴上應著好,眼睛卻翻到了天上去,恨不得給這位客人生剝了皮。客人頭上鬥笠還在滴水,自然看不清小二的表情如何,隻見她徑自找了個角落坐下,留下一副消瘦的背影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