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飄飄(一)

莊主師從踏雪齋齋主鐘寒,一手完璧無雙刀未曾敗過,連嶺南藥穀的杖空大師都說少莊主年少有為,這樣的人,哪裡會是當惡霸的樣子。”“另一位呢?”“隻聽說是位姑娘。”說話間,梅青已經持刀入場,確如趙老三所言,一身正氣。“等青兒奪魁,這四海千刀盟的位置,聚賢莊可要占上兩座了。”比試尚未開始,柳二叔像是已然看到了結局,提前向梅秉道喜。“哪裡的話,這兔崽子還差得遠。”梅秉笑著擺手。“梅莊主不必過謙,那位姑孃的刀法...-

“怪隻能怪馬幫主運氣不好。”

楊柳河畔最大的酒樓裡,說書先生將手中醒木重重一打:

“為了躲開四海千刀盟的追殺,那位周姑娘日夜不停趕了五十裡的路,好不容易能小憩一會兒,竟被馬幫主擾了清夢。”

“各位,周姑娘是什麼人?”

說書先生身體前傾,向圍住他的看客轉了半圈,歎道:

“那可是一位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場中一陣唏噓。

“聚賢莊少莊主梅青不過失手打飛了她的刀,她便二話不說一刀將人砍了,可見並不將四海千刀盟放在眼裡。”

“馬幫主闖蕩江湖二十餘年,在惡貫滿盈懸賞令上也是頗有地位,即使江盟主遇見了他,也會給上兩分薄麵。”

“可惜他遇上的是周姑娘。”

“那日周姑娘正夢到在這楊柳河畔的酒樓裡大吃大喝,一頓豬肘子還冇啃完,便被人驚醒,脾氣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她即刻掄起自己放在牆角的那把闊刀,和馬幫主大戰三百回合。”

“然後呢?”座下有一位年輕男子問道。

“怪隻能怪馬幫主運氣不好。”

說書先生又歎:

“周姑娘連四海千刀盟都不放在眼裡,自然不會將馬幫主看作多厲害的人物。幾刀掄下去,便將馬幫主身上肋骨儘數打碎,如今在懸賞令上排行十一的惡人,全身上下隻剩一張嘴皮能動了。”

年輕人跟著說書先生歎了兩聲:

“不過是被人吵醒了睡覺,便下這般毒手,這位周姑娘真是蛇蠍心腸!”

日落西山,最後一絲暖陽斜印在這座河畔酒樓的頂上,照出如水般波光粼粼的瓦片。

青瓦上坐著一位少女,背倚屋脊右端的燕尾,正捧著一本剛從集市上淘來的話本津津有味的翻看,對樓下說書先生的一番胡編亂造並不知情。

更不曉得,不過下山幾日,自己便已經成為江湖上響噹噹的大人物。

她將手中黃頁書冊又翻過一頁,赫然亮出醒目的幾個大字:

“江湖是推開門的追殺。”

周棠眉心一皺,心道話本不愧是話本,儘是些胡說八道的故事。

自己下山幾日來,所聞所見都是一派平和,哪來的什麼打打殺殺刀光血影。

燕鳥歸巢,炊煙裊裊。

少女抬頭看了一眼河畔對麵那座依然閉緊大門的矮樓,眼中露出幾分不解:

今日正是穀雨,這座掛著“百花樓”招牌的店家為何整日都冇有開門做生意?難道同濟堂的蘇問安已經進去了?

想到這裡,她不禁心下一動,幾個點步便翻牆越進了那家矮樓。

“飄飄呢?飄飄還冇回來嗎?”

百花樓樓內,衣著鮮亮的趙媽媽在前廳忙的滿頭大汗,不時左顧右盼,像是在找什麼人。

“媽媽,飄飄姐又不見了。”

“賤蹄子,又不知在和哪家的客人鬼混,真是白吃了我這麼多年的大米!”

趙媽媽兩袖絲紗一甩,將雙手插在腰上,當著前廳一眾姑孃的麵大罵了“飄飄”半刻鐘,隨即便環顧四周露出一臉愁容。

“飄飄不在,缺了的人可叫我上哪兒找啊……”

“媽媽,還有一刻鐘就要開門了。”

百花樓裡做的是賣皮肉的生意,白日裡自然緊閉大門,等到燈火上樊樓,夜色正濃,纔是這些姑娘們上場的時候。

樓裡的姑娘推窗看了一眼天色,臉上萬分焦急,心道平日裡飄飄神龍見首不見尾也就算了,今日這麼重要的日子,怎麼也當兒戲似的。

“飄飄是誰?”

“枉你在這樓裡待了些日子,飄飄……”

姑娘回話到一半,忽地轉頭,見身邊站著一位身穿青色窄袖右衽衣的少女,一身乾淨利落的打扮和其他人迥然不同,這纔想起來,這並不是自己認識的哪位姐妹。

趙媽媽的眼睛卻忽然亮了。

她一手拉過少女的胳膊,對著她的眼睛鼻子看了許久,又上上下下掃視了片刻,道:

“這麼好的苗子,是誰拉她去後院燒鐵的?”

“快,快!把巧巧房裡的那件廣袖流仙裙給她換上!”

趙媽媽如獲至寶。

太陽已經落山了,百花樓終於開了門,等了很久的客人明明急不可耐,卻還是要慢慢的走進樓內。

入眼是白玉鋪成的地磚,大殿灑滿淺紫色的風信子花瓣,兩旁的酒席下佈滿淡粉色的海棠花瓣,二樓的雅座又變成了金黃色的鬱金香。

所到之處,抬腳便似花開,落地便像花謝。

左一排的編鐘和小鼓密集的敲響,右一排的琵琶和箜篌輕彈如雨,姑娘們兩兩相攜,對進來的每一位客人盈盈屈膝,送上一隻用生絲織成的綢子。

熟客乘機捏了一把姑娘腰上的細肉,更大膽一些的會狠狠吃一口美人頰上的脂粉。

新來的客人捏著櫻紅的手帕無所適從,藏也不是,丟也不是。

“這叫紅綃。”

趙老三摟過新客的肩膀,一邊搖著手裡的手帕,一邊帶他往二樓走:

“兄弟你算是來對時候了。”

“天底下的青樓樂坊那麼多,偏偏百花樓一騎絕塵聞名遐邇,你猜這是為什麼?”

客人捋了捋自己下巴上的絡腮鬍,喉嚨微動,道:

“在下不知。”

趙老三心道果然如此,臉上一幅高人模樣,便道:

“二十年前,百花樓本不叫百花樓,趙媽媽也還不是趙媽媽,那年杏花微雨,當紅的姑娘桃花在這一天跳了一曲‘送琵琶’,台下有一位年輕人豪擲三千兩買下了她手裡的紅帕,一時名動淮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那年輕人第二日和淮州第一刀魔塗行秋決戰在楊柳河畔,塗行秋練刀四十多年,聽說還在繈褓裡時便能提起廚房裡的菜刀,一手皰牛剔骨刀行雲流水,不知多少江湖好漢栽在他的手裡。”

“當日圍觀之眾,將楊柳河畔圍了個水泄不通,據說樹上飄下的柳葉都不會落在地上,隻因人和人之間頭抵著頭,腳抵著腳,都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傢夥要和刀魔一決高下。”

鼓聲停了下來,遠遠的傳來七絃琴悠長綿延的聲音,沿著屋內的穿堂風掠過每一位客人的耳朵,一時間眾人都安靜了下來。

“後來呢?”絡腮鬍的客人忍不住小聲問。

“後來?”

“後來江南第一劍客花無痕的名字響徹武林,更是將桃花姑娘送上天下第一妓的高位,再後來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那年輕人竟是花大俠?”

“正是,每年穀雨,這樓中都會辦上一場宴請,為所來的每一位客人送上一隻紅手帕,姑娘們輪番上台,或歌或舞,客人若是覺得哪位姑娘跳得好了,便將自己手裡的紅綃丟至她的腳下。”

“笙歌停時,腳下紅綃最多的那位姑娘,便是今年的花魁了。”

蕭聲驟然轉急,高台正中從梁上墜下一節簾幕,數十名女子在幕前連袖起舞,臂膀像龍蛇搖轉,腰肢像水草纖妙。

無數花瓣淩空而下,隱隱約約露出站在簾幕背後的那個身影。

“聽說百花樓近日來了個絕色美人,一顰一笑甚是風情,大有桃花當年之勢。”

“今日客人這麼多,怕是有九成九都是來等她的。”

趙老三探長脖子往前看,恨不得將那些擋在前麵的客人舞女一巴掌全部扇走,好看看傳說中的美人到底是何摸樣。

紅綃上的玉蘭花香還冇有散去,台上飄下的海棠花瓣便又沁人心鼻。

周棠醒過神來時,已經赤腳站在一麪皮鼓之上。

她想話本裡有些事情還是說的很對,譬如皇帝們都拜倒在美人的腳下,大俠們都被妖女蠱惑,還有那些刀上淌血的人魔,總是會死在漂亮女人的手裡。

自己不過一介女子,被這些滿身飄香的姑娘們鶯鶯燕燕的圍了片刻,便聽話的換了衣服站在這裡,想來那些男人抵不住誘惑,也是應該的。

麵前的歌姬舞女一一散開,露出中間身著紫藍色廣袖流仙裙的少女。

隻見少女垂著眼眸向四周掃了一眼,攏起耳邊散落的髮絲,便仔仔細細的盯在台下那些客人的臉上。

這樣毫不掩飾而又炙熱的眼神在百花樓裡還從來冇有過,即使是最漂亮的紅牌,也總會用帕子遮住半邊臉來欲拒還迎。

客人們哪裡見過這樣的姑娘,心道百花樓的頭牌果然非同一般,便也雙目直瞪,回望過去,好和這位傳說中的美人來一個眉目傳情。

這樣一一對視了片刻,一旁的玉琴反反覆覆彈了七遍“送琵琶”的曲頭,編鐘敲得快要冒出火星,眼看趙媽媽卷著手帕就要衝上台來,台上的少女終於動了。

客人們眼睛眨也不眨的放在周棠身上,她卻低眉向旁邊走了兩步。

“咚——咚——”

台上擂鼓被少女赤著的雙足踩得直響,如驚雷一般打碎了左右兩旁的管絃之聲。

趙媽媽心中一喜,冇想到這從天而降的姑娘竟然這般天賦異稟,不用人教,便能跳出一曲“花鼓弄”,若是好好養上幾月,定然和飄飄不相上下。

台上週棠卻並不知道趙媽媽在想些什麼,心裡連連歎氣好幾聲。

江湖險惡,冇想到連師弟也學會騙人了。

明明說好穀雨這一天便能在百花樓見到江湖美男帖上排行第一的蘇問安,但自己來來回回找了數遍,卻見台下客人或肥或瘦,竟冇有一個能和柳承風的相貌相提並較。

想到這裡,她心中又生起幾分怒氣,將擂鼓踩響,向台下走去。

便在這時,一枚極細極短的銀針從二樓飛射而出,朝少女眉心而來。

這枚銀針藏於不露,疾馳而來,周棠凝神回望,偏身後又向左急行兩步,這才躲過一劫。

“好!”

趙老三帶頭喊道:

“好一個翩若驚鴻!”

台下客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見少女終於閃身舞袖,便順著趙老三的話響起如潮水般的掌聲,爭相叫好。

此時又接連不斷的飛射而來幾枚銀針,都被周棠一一躲過,於是腳踏擂鼓聲響不斷,腰肢輕扭雙袖連飛,場中叫好聲便也連綿不絕。

-:“你要回山?”周棠點點頭:“事辦完了,自然是要回去的。”“不可!”柳承風急道:“那日梅青血灑揚刀大會,人雖不是你殺的,但想必踏雪齋齋主鐘寒和聚賢莊莊主梅秉定然會將一切怪在你的頭上,聽我二叔伯說,鐘寒已經派人守在山腳,隻等你回去自投羅網了!”柳承風麵露焦急,一口氣說出多種弊端,譬如回去徒增師父的負擔,替師門惹上麻煩,讓明知山永無寧日雲雲。但他私心也想讓周棠在山下多待些時日,這一點卻冇有說出口。周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