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共騎

發。自位列將職,未嘗一敗。卻東南小國百餘裡,使之退於山島;占世敵楚安邊境數城,後二國訂和平盟約,由此百年戰亂平息,天下太平,盛世將至。——《東臨史書》--東臨,景都王宮,清和殿。大殿之內,舟車勞頓的楚安使臣們難掩疲色,卻也儘力同東臨大臣攀談,在東臨國主露麵後更是極儘諂媚示好。東臨、楚安兩國交戰已有百年,如今握手言和,為示誠意,兩國紛紛出使,給對方國主奉上些稀罕物件兒,楚安作為戰敗國,更是遣皇子入景...-

九醒來的時候天色尚朦朧,易冬此時還未醒,闔眼躺在他身旁。

他看著易冬,清晰地聽到自己逐漸劇烈的心跳。

這是他從少年時便隻能在傳聞中聽其名姓的人啊,是他深夜中看見的唯一一抹光亮,是他追求已久的、自由的影子。

他想起就在不久前,他還是楚安皇宮內一個毫無存在感的皇子,不受父皇寵愛、母族已被滅門,生母被打入冷宮,如今整日瘋癲。

但也正是這樣的身份,讓他得以接近易冬。

畢竟他生得一副討喜的容貌,身上尚有“皇子”的虛名。有些分量,但被孤身派到敵國即便折損也不會對楚安造成損失……

“榮肖,孤讓你隨使團前去東臨,藉機接近易冬,你可怨孤?”

“回父王,能為父王分憂乃兒臣之幸,況且此事是兒臣自薦,更稱不上怨。此番接近易將軍,兒臣必不負父王所托!”

耳邊似乎又響起了父王的聲音,而他當時心口不一回的話也一字一字刻在腦海中,劇烈的心跳漸漸趨於平穩,攥緊的手卻已指節青白。

“這麼漂亮的手,可彆攥壞了呀。”

忽的,易冬摸索著握上九的手,動作輕柔的,眼還尚未睜開。

“將軍……您醒了。”

“嗯,以後彆叫‘將軍’,叫潤青。”

易冬睜眼,眼神清明毫無睡意,應當是醒了不止一會兒了。

她起身,感覺身上清清爽爽,又瞥見準備好的乾淨衣物,不由一笑:“小九,這麼能乾呀。”

九跟著坐起,簡單攏了攏裡衣後替易冬寬衣:“將軍……嗯……潤青,不喜歡麼?”

“自然是喜歡。”

易冬撚了撚九的髮絲,拿起一枚玉簪,似乎是想替其挽發。

可惜易冬自己從來都是將頭髮簡單束起,根本不會這等高深的技藝,嘗試了幾次均以失敗告終,隻好歎了口氣,道:“小九,你自己挽罷,我怕是一輩子都學不會這些精細活兒了。”

九抿了抿唇,淺笑:“有九在,潤青可以一直不用學會這些。”

他還未行及冠禮,平日不需要戴冠,三下五除二便束好了發,又大著膽子將易冬按在梳妝檯前,仔細給易冬盤了個淩雲髻。

瞧見銅鏡中大變樣的自己,易冬有些新奇,不過很快握住九的手腕,道:“小九果然手巧,可惜我今日尚未練兵,還需前去城外東昀軍營,這般裝扮著實有些不便了。”

聞言,九冇有顯露半分遺憾,很自然地停下手,將已經基本完成的髮髻慢慢拆下:“是我逾越了。”

但瞧見一眼,他便已然滿足了。

易冬哼笑,攬住九的脖子,仰頭便吻上了他的唇。

呼吸交錯間,她慢慢道:“不逾越,我很喜歡。”

二人用過早膳後,易冬領著九稍稍偷懶了半個時辰,這才準備動身去東昀軍營。

門外馬伕已經領來一匹純黑的駿馬侯著,唯有尾尖一點赤紅張揚,赫然是易冬的戰馬——尾火。

易冬翻身上馬,朝九伸手:“來,小九,你我共騎,一同前去。”

九比易冬高出一些,坐在她身前的姿勢有些彆扭,但他蜷了蜷手指,還是側靠在了易冬的肩上。

私心所然,他靠在了左邊,耳邊是風的呼嘯聲,還有易冬沉穩的心跳,咚咚——咚咚——

如此清晰,如此堅定。

……全然不似他。

景都城外東昀軍的駐紮地離將軍府大約三十裡,易冬拉著韁繩,肩上還靠了一名成年男子,策馬一口氣到達卻不見絲毫疲憊。

最先見到二人的是鬱識風。

作為東昀軍內品階數一數二的小將、新鮮出爐的校尉,鬱識風一早就知曉易冬今日會來視察。再者他年紀尚輕,還處在對很多事情都懷有好奇心的時候。

比如此刻,他就對九生出了無限的好奇。

“將軍姐姐!這位長得好生漂亮!他與姐姐是什麼關係啊,居然能和將軍共騎尾火誒~”

瞧見易冬與九一齊下馬,鬱識風眼神一亮,湊過前來問。

“你小子,下了戰場就會叫姐姐。他當然是姐姐的人!”

易冬伸出食指點了點鬱識風的頭,表情令人捉摸不透。她眼神示意九跟上,朝軍營裡走:“今日我先與他看看你們訓練有冇有偷懶,還不快去接著練!”

“哎呀,姐姐,識風剛練完呢,歇一會兒,歇一會兒嘛。”

聽見鬱識風同往常一樣同她賣乖,易冬不動聲色笑了下,正想說些什麼,就見早已在軍營的容春正朝她走來,手中握著一杆長槍。

正是她的飲冰。

她朝容春微微頷首,接過他遞過來的長槍,順手挽了個槍花,微勾著唇朝鬱識風說道:“今日飲冰尚未交戰,已經有些難耐了,識風莫不是——”

“——姐姐!我這就繼續去練!你帶姐夫好好參觀!識風就不打擾啦!”

言罷,鬱識風便一溜煙兒跑不見了。

易冬忍俊不禁。

容春見易冬接過長槍便行禮退下了,他今日還需操練他的一隊親兵,走這一趟都是因為易冬專門吩咐過才抽出空來的。

易冬領著九往主帳的方向去,路上士兵們都專注於各自,有正在歇息的,也有列著隊的,隻有在易冬靠近之時才微微低頭行禮。

九一路看著,從下馬之時起,眼前的一幕幕都是從前的他從未見過的。他想,他好像有些明白了為何東昀軍為何會有現在的威名了。

易冬帶九到了主帳,轉身看著頗為沉默的九,問道:“在想什麼?想問我這東昀軍如此軍紀嚴明,我卻這般放縱一個少年人,甚至他都到了校尉的品階還如此喜怒於形色,還會同旁人撒嬌賣乖?”

九看著易冬,緩緩點了點頭。

“你應當聽說過,我當初隻是個毫不起眼的兵,東臨還尚居楚安之下,被之占了數城,”易冬握著飲冰,感受著那冰涼的紋路,“後來,我登上大將軍之位,收複了很多東臨的領地。有一次我如以前一樣領兵、攻城,在殘破的城池內,我看見了他。”

易冬比了個到她腰腹處的高度:“當時,他就隻有這麼高,但他的眼中充斥的不是仇恨,而是嚮往。”

舞勺之年已稍知世事,也許聽家中的長輩們說過,他們曾經是東臨國的人,如今東臨的大將軍破城升起東臨旗,也不過是回到故國。

這並不需仇恨。

所以在他的眼中隻有意氣風發的大將軍,騎著純黑的駿馬,那馬的尾尖一點赤紅,如踏戰火硝煙而來,手中長槍紅纓淬血。

於是便生出了嚮往。

占著那座城的某個楚安的將軍許是不甘就這樣將城給她,便下令殺了城內的所有人。所以當她騎著尾火跨過殘破的城牆,她便看見在一地的殘骸與血水中,隻有一個瘦小的孩子站在那兒,身上臟兮兮的,眼神卻如此的明亮,甚至有些灼人,燙得她有一瞬的無措。

也許那一刻她的不忍,便叫做惻隱之心。

“說起來……我不過二十餘歲,似乎撿了不少人了。”

易冬看著飲冰,這杆長槍已陪伴了她許多年,在她的年歲裡烙下了深刻的痕跡,槍身上的紋路也被把玩得有些模糊了。

“我有一個師父,”她摩挲著槍身,冇人知道她在那一刻想了些什麼,隻是忽然出聲,“這杆槍叫做‘飲冰’,是我師父專程找人做給我的。”

她看著九,像是透過他看另一個人。

“……師父?”

九似乎被易冬透露出的諸多資訊砸蒙了,他喃喃重複。

他想,不過一兩天,憑著一張姿色尚佳的臉,便可以讓易冬做到如此嗎?

“是啊,我的師父。”易冬用另一隻手撫上九的臉,靠近他的耳畔,輕輕說,“他跟你太像了,你應該認識吧,他叫……”

“——徐忍冬。”

九怔了怔,一直飄搖的心反倒是落了下來。

以易冬的才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來曆,自然也清楚他的目的。

他曾有一瞬間以為她真的隻是貪圖美色罷了,不過很快他就打消了這個膚淺的想法。

而僅僅同旁人學了兩三年玩弄心計的他,在麵對他看不清深淺的易冬時,不免會有些恐慌。

此時易冬些許的坦誠,也許就是她看透他的不安後特地表露出來的。

這便是他心中如神一般的人啊。

也同神一般心軟。

九抬手握上易冬的手,臉頰輕輕蹭了蹭,將安心展現了出來。

“知道我是因為彆人纔對你好,你不生氣嗎?”

易冬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她是何種情緒。

九搖了搖頭,說:“不……我很慶幸,將軍不是隨便來個人就會如此在意,我……很歡喜。即便我是沾了彆人的光,但是這說明我對潤青來說,算是特彆的一個,如此已是夠了。”

方纔難辨喜怒的易冬忽的笑了,收回手提著長槍往帳外走:“想來也是,我喜歡的便是你這份聰明和知分寸。走吧,我帶你看一看這東昀軍,看看到底是怎樣從聲名不顯,練到成就如今這一支無敵之師。”

-如何?”“容春定然同今日這般……”“那便是了,”易冬步履不停,顯然是冇有將此事放在心上,“你是冬將軍的‘影子’,冬將軍如何想,冬將軍需要什麼,你再清楚不過了。陳畢早就對我和東昀軍心有不滿,恨不得早早廢了我,再將東昀軍權交給他的心腹。此次我要是退步了,他便會得寸進尺,屆時便不是小懲一番東昀軍的副將就能平息的了。”她雖不懼,但也暫且冇有揭竿而起的心思。至於陳畢那個廢物……也隻有對著自己人的時候纔會逞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