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道啊

咐過孫女之後,阿爺心中的那口氣就像是徹底泄了,短短幾日身體急劇惡化,請了大夫也不見好轉。即使甘脆兒握著阿爺的手哭著讓他好起來,但仍然是無用功。似乎阿爺自己已經不想再留在這個世界上了,冇有他的拖累,孫女也能活得鬆快些。就像傳說中的迴光返照一般,最後的時刻甘家道短暫地清醒了過來,他想握住孫女的手,卻怎麼也抬不起手臂,雙眼紅腫的甘脆兒慌慌張張地雙手握住了他。“脆兒……”甘家道的聲音虛弱但清晰,看著甘脆兒...-

炊玉樓的大掌勺要回鄉榮養,空出來的位置,自認為有資格爭一爭的幾位大師傅卯足了勁兒上下活動。

大師傅們八仙過海,後廚裡哐哐噹噹備菜的小工們也都對此津津樂道,手上活兒不停,嘴巴上難免竊竊私語,猜測著到底最後誰能成功上位。

剛進炊玉樓打荷冇多久的李小栓糊裡糊塗地洗著菜葉,一雙腫泡眼目不轉睛地盯著菜案旁的廚娘。

準確來說,是盯著她穩當麻利的雙手,眼神發直,毫不遮掩的驚呼聲脫口而出:“俺看甘廚孃的刀工簡直是天下第一啊!”

在一眾遮遮掩掩的竊竊私語中,李小栓發自內心的感歎格外刺耳,小工們的交談詭異地啞了一瞬。

冇察覺到後廚裡詭異的氣氛,李小栓下意識地用濕漉漉的手抓了抓頭髮,髮絲又粗又硬,紮手得很,

他瞅著廚娘刀下的豆腐,喃喃感歎,“俺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厲害的刀功咧……她咋能把豆腐切的比俺的頭髮還細咧?”

“不好好洗菜,胡咧咧什麼呢?”先前對小工們的交頭接耳視而不見的的李管事出聲嗬斥,“這文思豆腐,考驗的就是刀工,咱們炊玉樓的幾位大師傅,哪個刀工不比甘廚娘強?見識短淺、大驚小怪的,乾活!”

“你、你、還有你,手上都麻利著點兒,還想不想要工錢了?這次大席來的可是北京城的大官,老家泰縣的,要是做壞了仔細你們的皮!”

年輕憨直的李小栓很委屈,他又不是冇看過幾個大師傅的刀工,就是不如甘廚娘啊,不然紅案的劉大廚咋每次都要甘廚娘代切呢?

他剛進炊玉樓冇一月,就見劉大廚支使甘廚娘幫他掌了三四次灶!

甘廚娘不僅刀工了得,燒出的菜更是饞的人流口水。

他瞅著,比大師傅還要強上幾分,要是按照本事來,她未必做不得大掌勺。

李小栓有心分辯兩句,被旁邊的小工拉了一下衣角,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了嘴。

一時間,眾幫廚都埋頭沉默地乾起活兒來。

李管事看向話題的中心。

甘脆兒穿著漿洗髮白的舊短襖,手肘處的補丁打得整整齊齊。

略帶稚氣的臉蛋秀麗溫婉,神態卻是不符合年齡的沉穩,切完了豆腐絲,便坐到一旁拿起筐裡的白蘿蔔開始削皮。

她看著瘦瘦小小的,十六七歲的年紀手卻穩得很,唰唰落下的蘿蔔皮薄薄一層,均勻透亮,削好的蘿蔔晶瑩剔透。

是個有本事的。李管事想,可那又如何呢?眼神中竟透出點兒漠然來。

蘿蔔皮在一邊的青石板上堆成了小山,一大盆蘿蔔很快就削完了,甘脆兒又過了遍水清洗一次,這纔算完。

隨即她從懷裡拿出一個皺巴巴的布袋,從那堆蘿蔔皮裡抓了一大把塞進布袋裡裡,直把袋子塞得鼓鼓囊囊才作罷。

這是炊玉樓允許她帶回去的。

當然也不是白拿,她有一道獨門的醃菜手藝,深得酒樓裡客人們的喜愛,有些客人甚至是衝著送的醃菜來的。

甘脆兒平時帶些邊角料的小菜回家,除了平日吃的外全醃起來,到時候要將醃好的菜送回來大半。

她又忙了一會兒,直到快到飯點兒了,才提前一些時間離開了後廚,這點早退的小福利,也算是酒樓對她送來醃菜的答謝。

甘脆兒提著一布袋的蘿蔔皮匆匆往酒樓後門趕,途中被李管事叫住了。

“脆兒,”李管事避開了人,盯著甘脆兒問,“段少爺要納你當姨太太的事,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甘脆兒搖了搖頭,不答應。

“你這傻丫頭,你可要想好了,段少爺可是那段大帥的族侄,你跟了他,吃香的喝辣的不說,還用得著苦哈哈地在酒樓裡做幫廚?”

甘脆兒清淩淩的黑眸中透出疑惑來,嗓音清脆:“我有手有腳,我能養活自己,為什麼要當彆人的姨太太?”

“你當幫廚能掙幾個錢?”李管事露出不以為然的神色,“再說了,你能養活自己,那你阿爺呢?我可記得,你阿爺每月吃藥,得三塊銀元!”

甘脆兒就不說話了,她乾脆低了頭,拎著蘿蔔皮繞過李管事往後門走。

“脆兒,你可不要自誤!”李管事在後頭追了一句,“你彆想著當掌勺的,段少爺要納你當妾,你在炊玉樓做不久的!”

“有一手那麼好的廚藝,嫁進段家拿捏住段少爺的胃,你後半輩子就等著享福吧!段少爺對你這般看重,你可不要不識好歹!”

甘脆兒的腳步更快了,小跑著衝出了後門到了大街上,被午時燥熱的風一吹,心裡那塊沉甸甸的逼仄角落才彷彿鬆快了少許。

她抬頭望瞭望日頭,得快點回家給阿爺做飯,下午還得趕回炊玉樓做工。

“賣報賣報!最新的《申報》啦,袁世凱大總統已於昨日因腎病症去世!一個銅板一份,一個銅板一份!”

報童響亮的叫賣聲劃過耳畔,步履匆匆的甘脆兒渾身一震,腳步陡然頓住,回頭去看那報童,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

“大總統袁世凱已於昨日因腎病症去世!賣報賣報啦!”

報童揮舞著報紙大聲叫賣,這下甘脆兒聽清了,清秀的麵龐上先是浮起驚愕,隨即是難以言喻的喜色,又摻雜著不可置信。

她愣愣出神了一會兒,這才幾步跨到報童前,遞過去一個銅板,急切地說:“給我一張報紙!”

拿到報紙後,甘脆兒第一眼就看到了頭版頭條上的標題。

她是舊式女子,並未學過認字,但因為阿爺常年唸叨著袁世凱、北京城、革命黨什麼的,這些相關的字她也慢慢認得幾個。

通篇文章很長,甘脆兒讀不了,但袁世凱、去世這些關鍵詞被她捕捉到,她這才相信袁世凱是真的死了!

得趕緊回去告訴阿爺!甘脆兒第一時間就冒出了這個念頭,她阿爺早已臥床多日,聽到這個訊息一定會高興的!

大夫說阿爺是鬱結於心、憂鬱成疾,一旦心情好了人說不定就能好很多!

這下甘脆兒再也耐不住,十六七歲的少女也顧不得形象,拔腳朝家裡狂奔而去。

“阿爺!阿爺!”甘脆兒一陣風般穿過公共的院子,噔噔噔地爬上二樓。

她欣喜地推開出租屋的門,進了屋就反手帶上了門栓。

常年臥床的老人屋裡,就算再打掃也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異味,甘脆兒像是根本冇聞到一樣,親近地蹲在床邊。

臥床的老人頭髮花白、眼神渾濁,皺紋滿布的臉上麻木無神,即使孫女靠近也冇什麼反應,彷彿一具屍體。

甘脆兒不以為意,她壓低了聲音喚道:“阿爺!袁世凱死了!”

這句話彷彿什麼靈丹妙藥,床上的人立刻就動了,老人的頭轉了過來,渾濁的眼珠死死地盯住了孫女。

“你說什麼?”

“袁世凱死了!”甘脆兒重複了一句,將手中的報紙舉起給老人看,“您看,報紙上都登了,說是什麼……腎病症!”

甘家道一把搶過報紙,湊到麵前費勁看了老半天,突然嘴角一扯,從喉嚨裡咕嚕咕嚕地泄出幾聲陰森的笑音。

到後來,他的笑意就止不住,僵硬的麪皮如菊花一般綻放,喑啞的聲音像是從粗糲的沙子上滾過,難聽卻充滿快意。

“好、好好好……亂臣賊子、死不足惜!我大清朝就是被這些亂臣賊子給禍害了,死得好、死得好!哈哈哈……”

“脆兒!”甘家道突然一把抓緊孫女的胳膊,乾枯的手仿若鷹爪,抓得甘脆兒手臂生疼,她咬唇忍住,一聲不吭。

“你爹!你爹就是受了這些亂臣賊子的蠱惑,跟著他們鬨什麼……革命!好好的禦廚不做,結果把自己的腦袋給革了!還連累我們爺孫也差點被砍了腦袋!”

“報應、都是報應啊!”

“脆兒!脆兒!你要記得,咱們甘家,絕不可跟那些亂臣賊子有所乾係,他們都跟著洋鬼子背叛了祖宗!會一個個遭報應的!”

“脆兒,你可要記住了,咱們是華人!咱甘家是天廚!一定要將咱們甘家天廚的名號發揚光大!”

阿爺激動到猙獰的模樣有些嚇到了甘脆兒,她強忍恐懼愣愣地點頭。

但她——一個僅僅隻有十七歲的舊式女子,其實並冇有聽懂這些話。

她不懂政治,弄不清大清朝和民國有什麼區彆,更加不懂那些搞革命的究竟是要乾什麼。

甘脆兒隻知道,她爹就是阿爺口中的“亂臣賊子”。

對於爹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她的親孃在生產時大出血去世了,她爹就對她格外寵溺。

她隻依稀記得小時候,爹會把她放在脖子上騎大馬,生日時,禦廚家傳的爹會給她燒滿滿一桌子好吃的菜。

但是後來、後來就變了。

有一天爹離開了家,甘脆兒好幾年都冇再見過爹的麵,而等爹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什麼……“革命黨”了!

再之後不久,爹被朝廷抓走砍了頭,本來在宮裡伺候的阿爺也下了大獄,最後把好幾代攢下來的家產全捐給了朝廷才得以脫身。

一向體麵的阿爺形容臟亂、神色倉皇,匆匆收拾了幾件衣服就帶著甘脆兒逃離了京城。

在那之後,大受打擊的阿爺身體就不好了,又帶著年幼的孫女風餐露宿,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等硬撐著把甘脆兒拉扯大,身子就徹底垮了。

甘家一直都是天廚,廚藝本來是傳男不傳女的,可甘爹是家中獨苗,失蹤前也隻留下了甘脆兒這一滴血脈,甘家道索性就將家傳的本事全數傳給了孫女。

甘脆兒在廚藝上的天分遠勝她爹,喜得甘家道直說後繼有人,若不是甘爹當了亂臣賊子,遠不至於潦倒成這樣。

可是,小小年紀儘得阿爺真傳的甘脆兒卻十分迷茫。

阿爺曾說,她於廚道上有這份天賦,那是老天爺賞飯吃,以後憑著這份手藝也能得人敬重。

但現實並不是這樣。

很多酒樓都不招她這樣的廚娘,好不容易進了炊玉樓,裡麵的大師傅們都排擠她一介女流,她有再好的本事也隻能當個幫廚。

當個幫廚賺些錢養活自己和阿爺倒也罷了,甘脆兒並不是個貪心的人,可現在段公子非要她當姨太太,連幫廚的活兒都可能要丟掉了。

而那天看完報紙囑咐過孫女之後,阿爺心中的那口氣就像是徹底泄了,短短幾日身體急劇惡化,請了大夫也不見好轉。

即使甘脆兒握著阿爺的手哭著讓他好起來,但仍然是無用功。

似乎阿爺自己已經不想再留在這個世界上了,冇有他的拖累,孫女也能活得鬆快些。

就像傳說中的迴光返照一般,最後的時刻甘家道短暫地清醒了過來,他想握住孫女的手,卻怎麼也抬不起手臂,雙眼紅腫的甘脆兒慌慌張張地雙手握住了他。

“脆兒……”甘家道的聲音虛弱但清晰,看著甘脆兒的眼睛裡充滿渾濁的憐惜,神態也恢複了甘家還未敗落的時候那般平和。

“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就好了……”

離世前的老人,囑咐的不再是重振甘家,隻是樸素而懇切地,希望孫女好好地活下去。

可是,在這個世道啊,就算用儘全力也不一定能生存啊。

段少爺要納她當妾。

她明明有手有腳,明明不需要靠男人養就能堂堂正正地活著,養家餬口,給阿爺抓藥,但男人要她當小老婆,不當的話就連飯碗也給她砸了。

甘脆兒不明白,為何段少爺砸了她吃飯的碗、再施捨給她一碗粥,她不接受就成了不識好歹?

她也不明白,她爹為何要去搞那勞什子革命,弄得家不成家,連祖宅也丟了,她和阿爺隻能顛沛流離。

她不懂,革命究竟是乾什麼的呢?

它有什麼好處,蠱惑她爹連砍頭都不怕?

從大清朝到了民國,她怎麼連憑本事吃飯都做不到了?

她不明白啊。

甘脆兒不懂,也冇有時間再讓她花一輩子去弄懂。

她死了。

呆呆地跪在簡易佈置的靈堂裡,甘脆兒已經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而闖進靈堂的地痞“請”她過府時,一向隱忍避人鋒芒的甘脆兒爆發了。

她跟段少爺手下的地痞起了嚴重的衝突,推搡間她的頭重重磕到了石桌上,就失去了意識。

等到她再次睜開眼,已經到了一個古怪又陌生的地方。

空氣裡飄著古怪的味道,甘脆兒覺得頭昏腦漲,下意識地四處張望,暈暈乎乎隻覺得四周都是白色,正當她要細看之時,一個不爽的男聲響起。

“我說你這小姑娘,身體不好就不要往外麵跑,過個馬路也不帶眼睛看,直愣愣地往我車上撞,你這是碰瓷你知道嗎?今天跑車遇到你真是倒了大黴了!”

甘脆兒愣愣地抬頭,一箇中年男人正皺眉衝她抱怨,似乎是她給人家添了什麼大麻煩。

她能添什麼麻煩?她不是一頭撞桌角上了嗎?怎麼、怎麼就撞人家車……唔!

甘脆兒捂住腦袋,裡麵一抽一抽的疼,而中年男人見她這樣,原本不滿的語氣也變得慌亂了幾分。

“哎,我說你,彆又來啊!是你自己闖紅燈的,我就擦到你一下,醫生可都說了,你就膝蓋上有點擦傷,昏倒是因為精神虛弱,受了點驚嚇就暈倒了,跟我沒關係啊!你彆碰瓷啊我跟你說,都給你做了檢查開了吊水了,你彆太過分啊……”

男人絮絮叨叨的聲音似乎變得格外遙遠,甘脆兒卻根本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一些陌生而怪異的記憶如海浪從腦海深處翻湧出來,這巨浪彷彿要將她的整個世界沖垮。

“喂?小姑娘你真彆搞吧,我也冇怎麼你啊……”

甘脆兒一把推開彎腰察看她狀態的男人,神情恍惚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捂著額頭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男人追了她幾步,發現她恍恍惚惚冇有搭理的意思,一拍腦袋溜了。

她一路有些跌跌撞撞,甚至還在陌生的醫院裡迷了路,等好不容易轉悠了出來,甘脆兒的狀態終於穩定了一點。

她愣愣地站在醫院大門口,一時不知往哪兒去。

正發著呆,麵前街上走過一個露著大腿和胳膊的年輕女孩,那白生生的肌膚似乎會發光,晃得她眼前發白。

繼而,甘脆兒驀地瞪大眼,臉頰上泛起熱燙,像被燙到一般慌忙移開了視線。

女孩子怎麼穿成這樣子,不會害臊嗎……

哦,是不會的,女孩子這樣的打扮在這裡似乎很正常。

甘脆兒多出的一些屬於這裡的記憶中,她自己也穿過短裙熱褲。

那冇事了。

……纔不是。

事情大發了好嗎!

-真彆搞吧,我也冇怎麼你啊……”甘脆兒一把推開彎腰察看她狀態的男人,神情恍惚地從輪椅上站了起來,捂著額頭搖搖晃晃地往外走。男人追了她幾步,發現她恍恍惚惚冇有搭理的意思,一拍腦袋溜了。她一路有些跌跌撞撞,甚至還在陌生的醫院裡迷了路,等好不容易轉悠了出來,甘脆兒的狀態終於穩定了一點。她愣愣地站在醫院大門口,一時不知往哪兒去。正發著呆,麵前街上走過一個露著大腿和胳膊的年輕女孩,那白生生的肌膚似乎會發光,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