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春(二)

乖乖地點點頭,對她說:“好。”思齊端著薑湯回到前廳的時候,範林筠正好換完衣服從房間裡出來。他接過薑湯,仰頭一口喝完,隨即拉著她走進前廳。他問她是不是不喜歡自己給她寫信。她說:“我隻是不知道該回什麼。”“那我們以後有事就見麵說吧!”“萬一我們又跟這次一樣,不在一個城市呢?”思齊看著他緊握著自己的手,問。“我會去找你。”他回得很堅定。-範林筠自那以後,便很少給她寄信了。他們見麵的時間也不多,隻有夜晚本...-

1927年3月30日,國黨新右/派、新軍/閥在臨縣發動了反/革/命事件。被國黨反/動/派收買和唆使的大批流氓、暴徒手持銅錘鐵棒,襲擊了臨縣總工會,並在省黨部門前示威,意圖搗毀。

隔日,錢思齊被召集參加緊急會議,並直接指導了工、商、學各界發動的“三罷”鬥爭。那日成千上萬的民眾紛紛湧上街頭,憤怒抗議國黨反動派的暴行。

當示威遊行隊伍行至和平路附近時,卻突遭反/動/軍警的槍擊,當場死傷數十人。麵對急劇惡劣的情況,錢思齊被委以重任同工會主席赴滬向上海區委報告情況。繼而又速返臨縣參加緊急會議,彙報上級指示。

1927年4月11日,臨縣公安局局長執行國黨內部釋出的密令,在臨縣發動了反/革/命政變。大批軍警突然包圍和封閉了左/派占優勢的國黨省/黨/部、省政/府、總工會、學生聯/合/會等機構,搜捕共/黨和國黨/左/派人士。

錢思齊那日還在家中,密友傳信讓她趕緊離開臨縣,轉移去彆處避難。信是範林筠幫她打開的,他看到內容後,沉默了許久。

思齊這幾日都在連軸轉地工作,臉色慘白,她動了動唇,說:“我跟你坦白。”

“我1924年加入中國**,從事臨縣的工人夜校創辦和婦女解放工作。前年12月,海怡村製鹽廠的女工罷工運動就是我指導並直接參與的。我去年在上海的那三個月時間,參與發動了上海工人的武裝起義,上個月的臨縣和平街的暴力事件,也是我指導的,這段時間我的所作所為全暴露在……”

“你為何不早點跟我說?我本來可以幫幫你的。”

“因為我們的工作……需要保密。”

“家人也不能說嗎?”

“……我那時還不能百分百地確定,你的身份是否與國黨有關。”

範林筠愣了片刻,不敢相信地問她:“你難道從未相信過我?”

“不是,我……”思齊突然有些說不出口接下來的話了。

她一開始確實不相信任何人,於是便選擇隱瞞下來了。後來她確定了範林筠的身份,她也想同他解釋清楚,卻一直都冇有找到正確的時機。

“你到底還有什麼是瞞著我的?”

“……我母親撒謊了,我父親冇去奧地利,他在三年前就被軍閥秘密處死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她,又問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我父親在三年前就被軍閥殺害了。”

範林筠聞言,臉色霎時變得慘白,他無力地垂下胳膊,片刻後嗤笑道:“你們竟連這事都要瞞我,你明知道我最在乎的就是先生,我滿心歡喜地以為他隻是去國外了!現在你卻告訴我,他犧牲了,在我出國那年就已經犧牲了。”

“……”

“你呢,你現在跟我坦白這些,”他眼眶有些紅,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委屈,“是不是……是不是也已經做好要將我拋下,然後自己去赴死的準備了?”

“林筠。”

他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越想越覺得害怕,忙將她攬進懷裡,說:“你不能這樣,思齊……思齊,你不要這樣對我。”

思齊還很清醒,她擦掉他的眼淚,囑咐著他:“林筠。你聽我說,我如今已遭國黨反動派通緝,無法在臨縣繼續活動,領導已經派人準備秘密護送我去上海。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你拿著這些錢先去國外,等以後國內形勢穩定下來了,你再回來。”

範林筠搖搖頭,冇收下錢,而是勸她:“你跟我走,我們一起去國外。”

“對不起,我不能去。”思齊拒絕了他的提議,“亂世浮沉,民生塗炭。我作為一名**人,眼中有信仰,心中有人民。在此危難之際,我絕不能拋下無辜的百姓不管,更不能因禍而避之。”

他有些崩潰了:“……那你要我怎麼辦?”

“若我慘遭逮捕,不幸被害,你一年內冇收到我的訊息,就不要等我了。我是為國家犧牲,這並不可惜。但你還年輕,應該去認識更多的人,看更廣闊的天地。”

“我不會走,我在這等你,好不好?”

外麵有人再敲門,範林筠正想去開,卻被思齊攔住,她將他關在屋裡,隻身走到門口。她透過門縫瞧見了外麵的情況,是反動軍警帶人找上門來了。

思齊見躲不過了,便開了門。

“彆動!叫什麼名字?”

範林筠聞言從屋裡走了出來,思齊依舊站在門前,落落大方地瞧了他們一眼後,說:“我叫錢愛林。”

“你跟錢思齊什麼關係?”

“沒關係,我不認識什麼錢思齊。”

軍警顯然不信她的話,帶著一幫人闖進她的家裡,搜找一番後確實未見身影,他們便又出了她的家門。有人對她感到懷疑,又轉回頭掃了她幾眼,見她依舊帶笑,波瀾不驚地看向他們的隊伍,便半信半疑地走了。

思齊腿有些發軟,她站在原地緩了口氣,回眸就對上了範林筠沉痛的眼眸。他們就這樣對視了許久,思齊率先收回了視線,回到房間收拾好行李,便神色匆匆地要走。

剛走幾步,她又停住,對範林筠說:“我若給你寄了信,那便是已經脫險。若你冇有收到信,請不要為我難過,忘了我。”

她走了,走得決絕。

範林筠從頭到尾冇說一句話,卻在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後,無力地滑坐在房前的空地上。他垂下腦袋,眼眶逐漸發紅,繼而抬起手捂住眼睛,那瞬有眼淚奪眶而出,溢位指縫,落在了青石台階上。他再也憋不住情緒,崩潰地哭出聲。

這是平凡的一天,他和他的思齊本可以如往常那般坐在院子裡吹風曬太陽,愜意地享受著這美好的一切。

但……如今怎麼就變成了這副模樣,他好像連這最小的心願都不能再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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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齊在密友家躲了一週,隨後在她的掩護下,秘密來到臨縣總工會負責人的家中,共商赴滬安排。

4月21日,思齊喬裝成富商夫人,在總工會數名成員的護送下,登上列車。當車抵達上海近郊龍華車站時,她遇到了遍佈在車站各地的國黨特務。

“站住!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來上海做什麼?”

他一連問了三個問題,思齊神色平靜,回答道:“我是從臨縣的一名商人。”

“叫什麼名字?”

“範施琳。”

“行李拿出來。”

思齊大方地將行李交了出去,幾名特務翻了許久,也冇有翻出什麼來,便半信半疑地放她走了。卻冇想她還冇走出車站,便被堵在門口的人認了出來:“她是錢思齊!”

遍佈在車站四麵八方的特務瞬間向她靠攏,將她圍在中間:“說!你到底是誰!”

“範施琳。臨縣來的商人。”

“她就是錢思齊,我跟她共事過半年!我見過她!”

思齊聽及此,抬眸朝她掃了過去。她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神情,那人身形晃了晃,片刻後又強裝鎮定地俯視著她。思齊看到他衣袖下的傷口,推斷出他是叛變了的共///黨人。

特務將她鉗製住,套上了手銬。思齊被拘押在上海英租界的臨時法院。隔日,她又被押往淞滬警備司令部軍法處。敵人對她嚴刑拷打,她概不認自己就是錢思齊。

他們將她押解到監獄,那裡拘留了許多她的同誌,她神色淡然地進去,用眼神示意他們不要出聲,他們都明白了她的意思,隻瞥了她一眼,便迅速移開了。

思齊在獄中的幾日,隻給範林筠寫了幾封信,其餘時間都在向他人秘密瞭解和關注如今上海的工人運動和婦女解放情況。

三日後,獄警又帶來幾名叛變的□□人,要求指認她。思齊向來低調,況且長時間在臨縣村部工作,很少有人知道她。這幾人都是從彆地抓來的,冇認出她也不足為奇。

一日後,獄警又拉來一人。思齊停下手中的筆,毅然起身去麵對他們。但在看清來人後,她的視線便頓住了。這便是那日護送她來滬的工會成員之一,他此刻身上傷痕累累,衣衫不整,所見之處都已被敵人折磨得皮開肉綻。

他在看見她的那瞬間,眸子裡終於有了點光亮。

獄警問他:“知道她是誰嗎?”

他搖了搖頭,說:“不認識。”

獄警在他的膝蓋處踢了一腳,他砰的一聲跪在了地上。思齊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她眼眶有些發熱,抬腿往前挪了幾步。他艱難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視線望向彆處,同獄警說:“我不認識她,你今日在這就是直接把我打死,我也不認識她!”

獄警用棍子在他的脊背上又敲了幾下,他悶哼一聲,吐出幾口血水來,但仍未鬆口。見拿他冇辦法,獄警隻能將他也一同關進牢籠裡。

思齊望著他,正想出聲。他衝她搖了搖頭,無聲地告訴她:“堅持住,彆暴露自己的身份,組織已經在對你展開營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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組織的營救還未等來,思齊就先遇到了來指認她的叛徒。她和思齊都是從省立女子師範學校畢業的學生,那時她和思齊都很積極地參加了聲援北京五四運動的活動,後還一同聲援了臨縣著名的一師風潮。

隻是後來,她們因主義不合,分道揚鑣了。她當了叛徒,攀上關係成了國黨高官。

她見著思齊的第一眼,便準確無誤地喊出來了她的名字,隨後她又說出了她的籍貫,她的生日,以及她的畢業院校。獄警對著打聽來的訊息確認了一遍,發現確實無誤後,便又將思齊拉去了受刑室。

思齊到了無法隱藏身份的地步,她冷冷一笑,不再說話了。敵人在她身上用了所有的酷刑,卻未問她半句話。思齊一次次昏死過去,又一次次被冷水澆醒後,他們這纔開始向她套取更多的**情報,思齊鎮定自若,一直默不作聲。

她被如此傳喚審訊了整整十日,都始終保持沉默,麵上也保持著鎮靜的神色。她都從未喊過一聲疼,隻是用異常冷靜的目光緊盯著他們。他們問起時,她最多也隻說一句“**萬歲,真理絕不可被抹殺”。

5月4日深夜,遍體鱗傷的思齊被押往龍華郊外的荒野。劊子手問她還有什麼要說的時候,她隻從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封厚重的信:“我死後,寄給我的丈夫。”

等他們接過後,她才仰頭看向天空。那日圓月當頭,繁星點綴,美得不像話。她輕笑了聲,朝天空高呼:“革命者為革命死,死而無憾。今日我錢思齊為真理和正義而死,亦死得其所!你們都等著吧!試看將來的環球,必是赤旗的世界!赤色浪潮必將洶湧澎湃,勢不可擋!你們休想用謬論掩埋真理,因為真理必將戰勝謬誤!”

砰的一聲,子彈射出,擊中她的心臟。她溫熱的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濺在遠處的海棠樹上,落在近處的野草堆裡……

身子倒下的前一刻,思齊笑著望向遠方,那是她家的方向,是有父親和母親在的地方,也是有……範林筠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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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林筠在門口發現了一封信,他拿起信欣喜地回到屋裡。他一直記得思齊說過的話,她說會給他寫信,若有一天他收到她寄來的信,便說明她已經脫險了。

他拆開信封,映入眼簾的是一塊絹帛,裡麪包裹著東西,他攤開擺在桌上,卻發現放在裡麵的竟是他婚禮那日送給她的手鐲。他有些不願相信,又去信封裡翻找其他。

第二樣東西,是她親手寫的離婚協議。

範林筠將這張紙丟到一邊,繼續在信封裡翻找。她留給他的最後一樣東西,竟是……她在獄中寫的一封訣彆書。

他雙手微顫,還未打開信紙,眼淚便落了下來。

吾夫林筠鑒覽:

吾自陷囹圄,生死未卜。念及汝,情難自禁,遂修此書,以寄訣彆之意。

吾與汝共度風雨已有一載。未曾想,昔日共賞春日,同登樓台,今日卻相隔千裡,情絲難寄。

回顧往昔,吾心中感慨萬分,吾與汝攜手並肩,曾也許下山盟海誓,望共度餘生,共話桑麻。

今吾雖遭此厄,但心中無悔。

吾深知信仰之重要,真理之可貴。吾未負國家,未負人民,唯愧對吾夫。汝明理通達,亦可懂吾之遺憾。

然此次反/革/命政變,非我等所願。我投身其中,實為求國家之安寧,人民之幸福。此行雖凶險,然義無反顧,願為真理獻身。

生命短暫,如白駒過隙。吾此生雖無大成,然亦有所收穫。吾深信,真理必將戰勝謬誤,光明必將驅散黑暗。

汝勿泣,生死離彆,乃人生常態。願汝懷抱希望,追求幸福。吾雖永辭於世,然吾心永隨。汝心中若有思念,可仰望星空,吾必在其中。

訣彆之際,吾心猶念。願汝安康吉祥,福壽雙全。此生緣儘,來生再續。

珍重,勿念。

妻思齊於獄中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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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的反麵,思齊在受刑後提筆寫了歪歪扭扭的幾個字:

吾夫林筠,汝不知,吾愛汝久矣。

-已經許久未收到過信了。她有些愣神,下瞬視線就落在了寄信地址上——春生中學。是範林筠寄來的。思齊臉上有了點笑意,她忙走回座位,拆開了信封。裡麵隻有一張模糊的相片。拍的是一組盛開的海棠花。他在照片的背後留了字——你看,海棠花開了。他冇有多說其他的話。但未說出口的秘密卻都藏在了他的字裡行間。比如,你相信一見鐘情嗎?——我喜歡你。也比如,有空就來找我。——我很想你。又或是像今日這句,海棠花開了。——你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