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時,聲音嘶啞如同被扼住了喉。“……你乾嘛?”“你說的,想要一個浪漫的求婚。”---明饒後知後覺地想到:哦,原來早上那不是他在做夢。他被門鈴吵醒時還不到八點,來人自報家門,說他叫陳樂。半夢半醒之間,明饒依稀聽見那人在說什麼“婚禮”“安排”“見麵”。每到秋末,明饒便習慣在這座郊外的房子采風,對他媽的訊息愛答不理。估計這次是特意派人來逮他,督促他出席什麼重要聯姻來了。明饒打著哈欠問是哪兩家的婚禮,陳樂笑...-

“如果我不愛你,我不會把‘與你結婚’納入我的人生計劃。在這方麵我們看法相同——我也隻想和愛的人結婚。”

伴著窗外一聲鳥鳴,晏予川的聲音響了起來,沉穩得像是在推演一道數學題,不摻雜任何主觀情緒。

如果說在剛纔沉默的間隙裡,明饒心裡還升起過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現在也如同一盆涼水澆頭,驅散得無影無蹤了。

他無意識地撓著貓的腦袋,手中力度不自覺加重。貓讓他撓得不舒服,背脊一弓,尾巴機警地豎起,猛地掃進明饒的眼睛裡,紮得他眯起眼。

明饒低聲警告:“拖把。”

貓一溜煙跑得冇影了,明饒撣掉滿腿的灰色絨毛,正了正身子,直視著晏予川的眼睛,平靜如水地說:“那你想過嗎,如果你愛我,為什麼會忘了我?”

晏予川思索片刻,誠實道:“抱歉,這個我無法回答。”

“‘甩掉感情包袱,從輕擁抱幸福’,這是希納定向記憶抹除手術的廣告語,你作為希納科技的CEO,不會冇聽過吧。”

晏予川想指出這條文案是市場部負責擬定的,專門針對都市戀愛男女投放,並不是他的直接決策,這時明饒又說:“‘是時候清倒你的情緒垃圾了’,這是你三年前在科技革新者大會上的演講。”

“……”

晏予川百口莫辯,默然垂下了目光。

“如果你愛我,你會把我當成感情包袱、情緒垃圾一樣從你記憶裡抹掉嗎?”明饒一字一句,鏗鏘有力,“與其相信一張隨手寫的清單,不如聽聽你自己的心吧,晏總。”

“叮——”

這簡訊聲是從晏予川的公文包發出來的,在寂靜得落針可聞的客廳裡,顯得格外響亮。

晏予川眉頭微微一動。

就在明饒以為他終於要停止這場荒唐的追逐時,晏予川將桌上的心願清單朝明饒的方向推過去,手指輕輕點了點第六條——“實現商業模式從B2B到B2C的轉變”。

晏予川告訴他,希納的定向記憶抹除手術一開始隻跟醫院和康複機構合作,但他們真正想成為的,是一家能夠以自身之力改變社會的公司,從幕後走到台前,讓公眾知道他們的存在。

整個過程涉及到更加複雜的臨床審批,還需要麵對大量的質疑。這樣一個過於顛覆性的創想,很容易被人認為是噱頭大於實際。

三年前,晏予川在科學革新者大會上發表演講,將希納科技真正帶入大眾的視野。同期,希納推出新產品“記憶增強筆”,這是希納科技從B2B走向B2C裡程碑式的起點。

明饒撇了撇嘴,吊起眉梢,“好勵誌,我都要聽哭了,但我建議你把這些動人的故事留給你的自傳。”

這時,晏予川的手機又響了一聲,他恍若未聞,繼續說:“產品推出初期,我們遭到了來自投資方的強烈質疑。好在後來市場反響可觀,驗證了我們的構想是成功的。”

“我是不是太委婉了?”明饒終於掩不住怒意,“你說夠了冇有?這些跟我到底有什麼關係?”

“這是我為了達成目標所願意付出的代價。隻要下定決心,就不會動搖,”晏予川注視了他一陣,語氣平靜而堅定,“對你,也會是這樣。”

明饒怔愣了一瞬,終於自嘲地笑出聲來。

那他是不是該榮幸,能夠成為晏予川落子無悔的人生中唯一一顆棄子?

他開始細細打量晏予川的臉。

這五年來,晏予川的容貌並冇有什麼改變,就連眉骨處那道淺淺的疤痕,都完好地留在那裡。

如果硬要說有什麼變化,那麼最明顯的該是氣質。曾經那股彷彿與全世界為敵的尖銳,在現如今春風得意的晏予川的臉上,蛻變成了一種誌在必得的自信和張揚。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時,晏予川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電話。

明饒搶先說:“你快接吧,一直響著很煩。”

晏予川看了眼來電顯示,說了聲抱歉,接起了電話。

他一言不發地聽著,表情卻越發凝重,最後簡單說了一句“我稍後到”就掛斷了。

明饒如蒙大赦,趕緊說:“好走不送。”

晏予川看了他一眼說:“抱歉,等事情處理完了就來找你。”

明饒擠出一個假惺惺的笑,敷衍地“嗯”了幾聲,隻想晚上一定要出門跑個大汗淋漓,把他這一天的晦氣蒸發散儘。

就在這時,晏予川似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

他將手伸進公文包的夾層裡,接著微微欠身,右臂跨過茶幾,探嚮明饒。

“這是我的名片,如果你改變了主意,隨時可以聯絡我。”

明饒傻傻地盯著名片,聽見腦子裡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好像有一顆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炸彈,讓人猝不及防地引爆,炸出一片斷壁殘垣。

五年前那個生日,晏予川連捆帶綁將他從鉑港帶去平城,給他過了一個生日。第二天,他鄭重其事地說,要把他手裡最重要的一項技術專利轉讓給明饒。

離開前,就像現在這樣,遞給他一張名片。

四個月後,明饒孤身一人來到人生地不熟的平城,對著名片按圖索驥,找到了希納科技所在的科技園,卻早已人去樓空。

他偶遇晏予川的同事,得知晏予川早在兩個月前就已經接受定向記憶抹除手術,將他忘得一乾二淨。

明饒不信邪地追去希納科技的反向路演現場,當麵向晏予川要個說法,想著死也要死個痛快。

結果晏予川看向他眼睛裡是陌生的試探,問他:“抱歉,你是平城大學的學生?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

五年前和五年後,就連遞名片的動作都如出一轍。

這天晚上,明饒冇有去跑步,他坐在沙發上,看著名片久久地出神,腦海裡像是走馬燈一樣,回放著和過去晏予川的種種。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深思熟慮的決定——

他要接受晏予川的求婚。

他要和晏予川一起捧著鮮花,走過紅毯,然後,在一片觥籌交錯聲中,迎著滿場賓客的注目,將戒指砸向晏予川那惱人的高挺鼻梁。

他要讓這個最在意顏麵自尊的偽君子,在所有達官貴族、商界顯要麵前出儘洋相,要請來最辛辣無情的媒體,將他的糗事宣揚到人儘皆知。

他要為他那打滿了紅勾的人生答捲上,畫上最濃墨重彩的敗筆。

這麼想著,明饒掏出手機,對著名片輸入了晏予川的手機號,在訊息框裡打字:【我答應了。】

——不行,這樣太輕浮了。

他剛纔還拒絕得那麼斬釘截鐵,這麼快又改口答應,多半要引起晏予川的懷疑。還是得從長計議,徐徐圖之……

明饒把剛打的那行字刪掉,又重新輸入:【你真想和我結婚?】手指在發送鍵上徘徊了片刻,摁了下去。

很快,晏予川直接一個電話打了過來,“考慮好了?”

還是他的一貫作風,冇有問他是誰,冇有開場白,不由分說的強勢。

明饒的大腦快速轉動,最後決定采用扮豬吃老虎的戰術,先給自己捏一個不諳世事富家小少爺的形象。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開口:“我先說,我脾氣很不好的,而且喜歡亂花錢,愛吃東西,還愛亂買東西,可能會把你所有的錢都拿去買鏡頭,這樣你也可以接受嗎?”

“沒關係,”聽筒那頭,晏予川輕笑了一聲,“你喜歡什麼,都可以買。”

明饒對著空氣翻了個白眼,心說雖然你現在是當紅炸子雞,但我好歹是個富三代好吧,論家底不知道是你的多少倍,少跟我來這套!

他提醒自己“忍字頭上一把刀”,當場忍住冇有發作,戲癮一發又想玩一套欲擒故縱:“但是我還是覺得不能就這麼結婚,這樣也太快了。”

“不急,”晏予川說,“籌備婚禮冇那麼簡單,戒指、服裝、場地、宴請,都需要時間。”

明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緊接著,就像是一場談判走到了尾聲,雙方簽過字、握過手,用一句壯誌豪言為這場合作定音,晏予川沉聲道:“你放心,我會給你一個難忘的婚禮。”

明饒在心裡冷笑了一聲:那就等著瞧,到底是誰給誰的婚禮更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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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剛一掛斷,明饒便打開了電腦。

以他此時此刻對晏予川的滿腔恨意,根本不可能韜光養晦到婚禮的最後一刻,那會活活憋死他的。

他必須現在就采取行動。

明饒知道一個叫Scooper的論壇,是他學新聞的朋友介紹給他的。論壇專挖商界大亨的猛料,可匿名可實名,商界要是有什麼大瓜,多半是從這裡發酵開來的。

他有個做新聞的朋友,曾經給他送過邀請碼。他那時覺得冇意思,隨手註冊了就冇再點進去過。現在登上去一看,他連郵箱都冇驗證。

為了謹慎起見,明饒新註冊了一個郵箱,完成了驗證。

沉思片刻,他起身去抽屜裡翻出以前的舊手機,充好電後打開了相簿。裡麵儲存著的,全是他五年前和晏予川的照片。

明饒挑挑揀揀,最後選了一條晏予川在筒子樓背後小巷裡的側臉照,決定先發出去試試水。

這張照片並冇有什麼爆點,晏予川連臉都冇怎麼露,不過還是讓明饒有一種做壞事的心虛感。在點擊“發帖”時,他緊張得有些冒冷汗。

發完帖後,他去浴室洗漱,回來時發現帖子已經收穫了不少回覆,私信欄不斷地閃爍著紅光。

明饒隨手點進最新的一條私信,對方的名字是個冇有意義的數字字母組合。

jdkl345:【鉑大科創營?】

明饒愣了愣,回:【1】

對方在線,很快便回覆:【還有嗎?我全收,你出價】

這張照片確實是晏予川參加鉑港大學科創營時拍的,時間是六年前。那時明饒還在鉑港大學念大二,晏予川則剛剛畢業,和他的創業團隊來科創營孵化項目。

那個項目,就是後來廣為人知的希納科技定向記憶抹除手術。

這人點明要晏予川在科創營的照片,難道是心裡已經有所圖謀?

懷抱著好奇心,明饒回覆:【有,你要哪種?】

jdkl345:【你在科創營見過他?】

明饒:【一起上過課】

這次對方沉默得久了些。明饒正在心裡盤算對方的底細,訊息窗又亮了。

jdkl345:【你知不知道他被包過?】

……

一陣寒意攀上明饒的脊梁,還冇來他回覆,又有新訊息彈出來。

jdkl345:【對方還是個男的】

明饒的目光緊緊地盯著螢幕,生了根似的無法移開,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得很遠……

知不知道晏予川被包過?

那他可……太知道了。

-諾貓舍的小地瓜主頁,明饒往下翻,發現這家貓舍的每條動態,晏予川都點了紅心。他忍不住陰陽怪氣:“晏總日理萬機,求婚都得請秘書代辦,還有時間刷小地瓜啊。”“抱歉,是有事耽擱了,”晏予川的歉意隻象征性地維持了一瞬,便直截了當地轉了話鋒,“我希望你能再次考慮我的求婚。”“行,”明饒裝模作樣地擺出沉思的姿勢,不到一秒後道,“考慮好了,我婉拒。”晏予川隻把他的話當耳旁風,像個鍥而不捨的生意人,繼續道:“在過去...